海軍軍官 一個便條本 邁爾斯說,現在要介紹幾個名字。「這幾 位,是杜利特空襲真正的設計師。但你去翻任何 一本關於杜利特的通俗讀物,大概率找不到他們 的名字。」 第一位:弗朗西斯洛(Francis S. Low) 海軍 上校,反潛作戰專家,一個與轟炸機毫無淵源的 職銜。珍珠港後數周,他在諾福克的一個海軍機 場,看見跑道上用油漆畫著模擬航母甲板的長方 形輪廓,一架B-25沿著那個輪廓起飛。他腦子裡 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跑道不是畫在地面上,而是 真的在一艘航母的甲板上呢? 第二位:歐內斯特金上將(Admiral Ernest J. King)美國艦隊總司令兼海軍作戰部長,服役 五十五年,是美國海軍史上任期最長的紀錄保持 者。邁爾斯引用別人向邱吉爾介紹他的話:「硬 得像釘子,站得像撲克牌,生硬傲慢,近乎無 禮。」洛把念頭告訴他,他沉默了片刻,說了四 個字:「繼續研究。」在金那裡,「繼續研究」 從來不是敷衍。 第三位:唐納德鄧肯上校(Captain Donald B. Duncan)航空母艦作戰專家。他接到命令 後,坐下來,拿出一個法律便條本,寫了三十 頁,選哪種轟炸機(B-25B),選哪艘航母(USS Hornet,CV-8),最佳時間(四月),最優距離 (距東京四百英里),三個作戰方案,以及一條 緊急預案:如果艦隊被發現且目標在射程內,立 即發射;否則,把B-25推下海,把Hornet的艦載 機放出來應戰。 「那個便條本上的三十頁,是整個杜利特空 襲計畫最早的完整文件。那個時候,杜利特還不 知道有這件事。」 第四位:馬克米徹爾上校(Capt. Marc "Pete" Mitscher) 馬克安德魯米徹爾(1887-1947),綽號「皮 特」,美國海軍航空先驅。 1942年初任大黃蜂號 (CV-8)艦長,正是他拍板接受了用航空母艦搭 載陸基B-25轟炸機的大膽構想,為杜立特空襲奠 定了關鍵基礎。 大黃蜂號出擊後,米切爾因保密需要對全艦 官兵隱瞞目標直至出發前夕,事後他主動向媒體 承認了航母的參與,此舉引發爭議,卻也彰顯其 坦蕩性格。 二戰後期,他晉升海軍中將,指揮第58特混 艦隊,參與馬里亞納海戰、硫磺島及沖繩戰役, 成為太平洋戰爭中最重要的航空母艦指揮官之 一。 第五位:亨利米勒(Henry 'Hank' Miller)海 軍中尉,彭薩科拉海軍航空站飛行教官。他接到 命令,飛往佛羅里達州埃格林基地,向一名陸軍 上校報到,執行「特殊任務」訓練一群陸軍飛行 員在四百五十英尺的跑道上完成起飛,那是標準 距離的不到四分之一。 「米勒是海軍飛行員,他在那之前從來沒 有飛過B-25。」邁爾斯讓這句話在空氣裡停了一 秒。「所以他是邊學邊教。一邊自己練B-25,一 邊教那些陸軍飛行員怎麼在四百五十英尺裡起 飛。」台下笑了起來。 「洛、金、鄧肯、米勒四位海軍軍官。這場 空襲的名字叫杜利特,但如果沒有這四個人,這 件事根本不會發生。」 至於杜利特本人,阿諾德找他來,本意是讓 他「確認機型、推動計畫落實」。邁爾斯說: 「但杜利特這個人,有辦法讓阿諾德同意讓他自 己來帶隊。他用的那個手腕,叫snooker。把對方 算計進去,讓對方以為是自己提出來的。這是杜 利特式的手腕。」 從阿拉米達出發 1942年4月1日,二十架B-25飛抵阿拉米達海 軍航空站,杜利特從中挑出最好的十六架,用吊 車逐一吊上「黃蜂號」的飛行甲板。這件事,沒 有出現在「黃蜂號」的航海日誌上。 4月2日,「黃蜂號」搭載十六架B-25通過金 門大橋,向西太平洋駛去。全艦官兵對任務目標 一無所知,許多人猜測是去給某個陸軍基地送飛 機。直到出海數日,艦長馬克米切爾才通過廣播 宣布:目的地是日本本土。歡呼聲響徹全艦。 「黃蜂號」的空中情報官史蒂夫尤里卡 (Steve Jurika)中校,正在為飛行員們做一遍又 一遍的目標簡報。尤里卡此前曾在東京擔任海軍 武官助理,對那座城市的地理瞭如指掌,還說得 一口流利的日文。他用從美國各大圖書館和國會 圖書館蒐集來的一般地圖,標出每一個目標的位 置,確定每一條轟炸航路。 4月18日清晨,任務提前發動比預定距離早了 近三百英里,因為日本海上偵察船「第二十三日 東丸」(#23 Nitto Maru)已發現了艦隊蹤跡。 一艘約七十英尺長、七十噸的改裝漁船,搭載無 線電發報機,是日本海軍在外圍部署的早期預警 哨艦之一。 企業號(Enterprise)立即出動野貓式戰鬥機 低空掃射,巡洋艦納許維爾號(USS Nashville) 隨即開炮,耗費了令人咋舌的九百二十八發六 吋砲彈,才將其擊沉。哈爾西下令:立即發射。 他發給杜利特的電文只有一句話:「向杜利特上 校和英勇的機組人員,祝你們好運,上帝保佑你 們。」上午八時二十分,「黃蜂號」調整航向, 以二十二節的速度頂著近乎狂風的海浪,杜利特 的飛機第一個衝出甲板。十六架B-25依次升空, 最後一架「地獄蝙蝠號」(Bat Out of Hell)在上 午九時十八分離開甲板。 邁爾斯補充了一個細節:「飛機並沒有在艦 隊上空盤旋集結,那樣太耗燃料了。他們排成一 條長長的單行縱隊,只在離艦時從『黃蜂號』上 空飛過一次,目的是用艦首的指向來校準自己的 羅盤。然後就各自飛向東京。」 邁爾斯放出杜利特將軍自傳《我不可能再如 此幸運》(I Could Never Be So Lucky Again)的 第一章第一頁,用紅圈框住開頭那句:「那支以 Hornet號和Enterprise號兩艘航母為核心的十六艘 軍艦組成的海軍特混艦隊,整夜向西蒸進。」用 藍圈框住稍後那句:「這次空襲的首要目的是心 理戰。」 「杜利特自己,在第一章第一頁,就把這件 事說清楚了。這是一支海軍的特混艦隊。這次空 襲,首要目的是心理戰,不是軍事摧毀。」 轟炸在白天進行,目標是東京、橫濱、名古 屋、神戶、大阪的軍事設施。完成轟炸後,飛行 員按計畫向中國大陸飛去。但燃料比預計消耗得 更快,氣象條件更糟。絕大多數飛行員在抵達浙 贛地區之前,飛機已接近油盡。十五架墜毀或迫 降,一架飛往蘇聯,機組在蘇聯被扣押長達十三 個月。 杜利特本人,在他的飛機墜毀在中國的田間 之後,一度以為任務失敗,等待的是軍事法庭。 後來他才知道,十六架飛機全部完成了目標轟 炸。他被授予榮譽勛章,連跳兩級晉升為准將。 廖明發的一分錢 在衢州附近,一個七歲的孩子叫廖明發。他 的父親廖世淵,把一名美國飛行員藏進了自家屋 子。飛行員臨走前,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林肯一分 硬幣,塞在孩子手裡。廖明發保存了這枚銅幣, 整整八十年。邁爾斯放出兩張照片:一張老照 片,廖世淵和幾名美國飛行員站在中式院落的白 牆前;另一張彩色照片,查爾斯奧祖克(Charles Ozuk)的後人喬治雷泰拉斯(George Retelas), 捧著那枚銅幣的複製品,站在白髮蒼蒼的廖明發 面前。廖明發笑著。 「這是世界上最有價值的一分錢。」 在場眾人沉默了片刻。那塊血誓布兌現了它 的承諾。中國農民打開了門。飛行員活下來了。 但故事沒有到此結束。 代價 日軍在事後展開調查,循著血誓布、降落傘 布料、零散的美國硬幣和香煙盒,追蹤到了藏匿 飛行員的村莊。邁爾斯引用了一份當時的報告: 「杜利特的士兵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那些他 們出於感激而留給恩人的小小禮物——降落傘、 手套、硬幣、煙盒在數周之後,竟成為他們曾在 此出現的鐵證,並由此導致了恩人們的酷刑與死 亡。」 日軍細菌戰部隊七三一部隊隨後在撤退途中 釋放鼠疫及霍亂病原體。根據史學研究,因這次 追捕行動以及隨後的浙贛作戰,死亡的中國平民 估計逾二十萬人。 廖世淵的鄰村,有一名男子因收留過受傷的 飛行員哈羅德沃森(Harold Watson),被日軍裹 上毛毯、捆在椅子上,澆上煤油。士兵強迫他的 妻子點火。 邁爾斯平靜地念完這段記錄,他說:「這些 名字,不在任何美國的杜利特紀念活動名單上。 但他們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空襲的軍事破 壞,正如杜利特本人在自傳裡所說,只是珍珠港 損失的一小部分。但它的心理和戰略效應,遠超 任何人的預期。日本天皇震驚於轟炸距皇居如此 之近。山本五十六在旗艦上閉門數日,沉默不 語。大量原本可以用於進攻的飛機被調回本土防 衛,四個戰鬥機大隊、二百五十架飛機。對中途 島的「MI作戰」計畫被大幅提前,倉促之中失去 了應有的嚴謹。兩個月後,中途島海戰,日本損 失了四艘主力航母,太平洋戰局就此逆轉。 在美國,空降報道讓士氣大振,徵兵辦公室 排起長龍,戰爭公債的銷售額飆升。羅斯福在記 者會上被追問飛機從哪裡起飛,他微笑著說: 「香格里拉。」那個詹姆斯希爾頓小說裡的喜馬 拉雅秘境。這個「謊言」傳遍了全世界。至於 那一架飛往蘇聯的B-25,機組被蘇聯當局扣押了 十三個月,最終以「越境」為由驅逐出境,取道 伊朗輾轉回國。 最大的空海戰 最少人知道 演講的最後一個章節,邁爾斯說,他要講一 場「幾乎從歷史書裡消失的戰役」。1944年10 月,哈爾西率第三艦隊對台灣(時稱福爾摩沙) 展開大規模空中打擊,從10月12日持續至16日, 動用超過一千架艦載機,摧毀台灣三十個機場的 大部分日本航空力量,規模超過同年6月的「馬 里亞納火雞大獵殺」。 USS Hornet(CV-12)正在其中,隸屬馬克 米切爾副將指揮的第三十八特混艦隊,正是當年 把十六架B-25裝上CV-8的那個米切爾,此時已是 副將了。 10月12日,第一波攻擊遭到意外的激烈抵 抗,日軍在島上集結了大量航空兵力,美軍在數 量上處於三比二的劣勢。但美軍損失極小,日軍 損失了約三分之一的飛機。哈爾西連續下令第二 波、第三波攻擊,第三波已無任何抵抗。 日本豐田司令在得到增援後,仍組織了夜 間攻擊隊伍(「T部隊」),重創巡洋艦坎培拉 號(USS Canberra),又魚雷擊中「休斯頓」 號(USS Houston)兩次。哈爾西先是決心救 援,後來靈機一動,把這兩艘受損的軍艦改名 「CripDiv1」,再改名「BaitDiv1」,用作誘餌, 希望把日本艦隊引出來,但沒有效果,最終被拖 回港口。 戰役結果:福爾摩沙的制空力量基本喪失, 無法再威脅菲律賓的登陸行動。日本航母上剩餘 的艦載機也在此役中消耗殆盡,這直接決定了兩 周後萊特灣海戰的結果。但日本在國內把這場戰 役宣傳為大勝:「擊沉美軍航母十七艘、擊斃水 兵兩萬六千人。」天皇宣布全國假日慶祝。 邁爾斯換到下一張投影片,那是一幅蒙提派 森電影《聖杯》中「黑騎士」的截圖,渾身是 傷,四肢將斷,仍口稱「這只是皮外傷」。 一個男孩來自阿拉米達 演講的 最後,邁爾 斯回到了一 個細節。 吉米杜 利特,1896 年 1 2 月 1 4 日,出生於 加利福尼亞 州阿拉米達 市,F o l e y 街1620號。 兩歲時隨父 親前往阿拉 斯加參與淘 金熱。他在 自傳第一章 第一頁,寫 的是那支十六艘軍艦組成的海軍特混艦隊,整夜 向西征進。 邁爾斯說,從杜利特的B-25在「黃蜂號」甲 板起飛,到那枚林肯一分錢留在廖明發的口袋 裡,這中間有一條線。這條線,不只連接了兩個 國家的軍事史,也連接了兩個國家普通人的命 運。 「『黃蜂號』在阿拉米達海軍航空站裝載了 那十六架轟炸機。杜利特出生在阿拉米達。這些 事情,都發生在灣區。」 F7 ㏔㵶阿䤿 星期天周報 04.19.2026 星期日 ◔濣㚣 弿䃼㑭 文:趙湘君 ——USS Hornet博物館查克邁爾斯的太平洋戰史課 ■ 1942年4月18日,B-25轟炸機從「黃蜂號」 航空母艦甲板起飛,執行杜立特空襲東京行 動。 美聯社資料圖片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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