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早早起床，到星巴克完成上班前一個小 時的寫作。出了門，微風拂面，伴著濛濛細雨， 天上點點星光灑落，三月初的芝加哥，天氣透著 涼意。車上聽蕭敬騰演唱的汪國真的詩《熱愛生 命》，被其中的一句詞打動到：既然選擇了熱 愛，就要風雨兼程。半個多世紀風雨兼程的人生 一瞬間湧上心頭，一陣感慨在胸中瀰漫開來。不 由想起母親，孩子的生日便是母親的受難日，那 小草屋裡傳出的細細的哭聲，編織成母親一生悠 長的操勞和牽掛。我默默地在心中對天堂的母親 說：謝謝媽媽！ 星巴克的圓臉胖女孩兒含笑遞給我一杯熱巧 克力，杯子上寫了「Happy Birthday!」字樣，還 畫了一個笑臉。 「祝你生日快樂！」女孩兒笑 盈盈地說。哈哈！收到了第一個生日祝福。感受 到了女孩兒的善意，我笑著對她說：謝謝！ 緊接著，家人群裡，兒子、老公和女兒相繼 發出訊息。我出門的時候，他們還在熟睡，現在 醒了。兒子是媽媽的小甜心，永遠是第一個發出 生日祝福的人。再一次被溫暖和幸福擁抱。 從停車場走到學校，有一小段路。雨停了， 街道濕漉漉的，街邊的樹上小鳥歡快地唱著歌， 送來春天的氣息。心裡頓然清朗許多。今年開啟 了一份新工作，大半學年都埋頭在壓力和勞作 中，此時突然感到一陣輕鬆，感受到了春意。許 是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個不平常的日子吧， 我想。 不平常的日子，就容易思考人生。例如此 刻，我抬頭問蒼天，這輩子我過得是否有意義？ 天空回答，雖然走在路上，你已不再是一幅靚麗 的風景，但街上有你這樣一個有趣擬或是可笑的 老靈魂遊蕩，倒也為這個世界平添了一份別緻。 好吧，我就權當這是讚美，收下了。 一到班上，秘書朱莉笑臉相迎。「生日快 樂！」她歡快地說。她在身後的白板上，用彩筆 寫了我的名字和「生日快樂！」的字樣。用心 了，朱莉！同事們紛紛送上熱情的生日祝福。 其實，每次生日都不想過，只想讓這一天悄悄過 去。可是，收到祝福終究是件讓人開心的事兒！ 那聲聲祝福也提醒我，在那遙遠的某年某月某一 天，我不期然地來到這個世間，是件值得慶祝的 事情。 打開郵件，發現一封來自校長的簡訊：祝你 生日快樂！希望你有個美好的一天。意外！沒想 到校長會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善意。雖然只是簡短 的祝賀，但如今人人忙碌，何況百事纏身的一校 之長? 能記住一個小小員工的生日，已是感人。 校長開學時見過，後來在不同的場合見過幾次， 但是不好意思，我這人記性不好，怕認錯人，沒 敢主動打招呼。只有一次，我罕見地提早回家， 剛出教學大樓，迎面碰上一位紳士，簡單說了聲 Hi, 便擦肩而過。沒走幾步，突然意識到，剛碰 到的好像是校長耶！心說完了，提早離開，會不 會給校長留下壞印象？這封賀信是否說明我並沒 有給校長留下壞印象？擬或根本沒給他留下任何 印象？原諒我的這點小心思，打工人就是這樣戰 戰兢兢地過日子。 心裡想著就平平常常地上課，不必告訴學生 今天是我的生日。沒想到一到教室，大約是心 情使然，馬上迫不及待宣布：今天是李老師的 生日！立刻收穫了生日祝福，學生用中文齊唱 生日歌。來而不往非禮也，而這時教師的帽子 突然飛來，我立刻想到這是個絕佳的教學瞬間 （teaching moment），於是當即宣布：雖然問老 女人的年齡在美國是件不禮貌的事兒，但是李老 師今天特許你們猜我的年齡。如果你們可以用中 文問我三個問題，猜出老師的年齡，就可以贏一 塊餅乾或一塊糖果。條件是不可以直接問我的年 齡。在物質獎勵的激勵下，同學踴躍提問：你家 老大多大？生她的時候多大？你屬什麼？不出一 分鐘，就有了答案。暴露了年齡，不得不感嘆， 老師我廉頗老矣。一個好心的男孩兒安慰我說， 沒有，你看起來只有二十歲。謝謝你，皮特！給 你頒獎：一塊餅乾外加一塊糖。 接下來，聊了聊中國人是怎麼慶祝生日的， 像是吃長壽麵，小朋友開派對啥的。也讓學生對 比自己的文化裡如何慶祝生日以及家人慶生有什 麼傳統，等等。我告訴他們，我家的傳統是誰的 生日誰挑自己喜歡的餐館，然後家人一起去吃 飯，今年我們會去一家叫「老胡同」的中餐館， 那裡有餃子、麵條和小菜。有個孩子說他生日的 時候，媽媽會親自下廚給他做炸雞吃。這個厲 害！慶祝生日、食物等都是學過的內容，正好複 習一下，還挺好。 我在兩個校園上班，中午和另一個校園的 老師們一起吃生日午餐。點了日餐，大家邊 吃邊聊。生日聚餐有個傳統項目，叫做：rose （玫瑰）、thorn（荊棘）和bud（萌芽，新生之 意）。具體講，就是壽星分享一下在過去的一段 時間裡有什麼美好的事情（rose），遇到了什麼 挑戰（thorn），接下來有什麼期待（bud）。我 說我就把玫瑰和荊棘放一起說啦。今年開啟了新 工作，有很多挑戰，但同時也獲得了許多熱情的 支持和幫助，我很感恩。說到期待, 我說自然是 即將到來的春假啦。問春假有什麼安排？我說也 沒什麼特別的安排，就想好好睡個覺，吃點好 的。說完，心裡飄來一陣感慨：曾幾何時，也想 拯救世界來著，如今卻只想吃點好的，睡個好 覺。難道這就是成熟長大？這就是越來越智慧的 體現？ 然後，又聊了聊對生活的感悟。我說，年紀 大了，越來越珍惜生活中小小的友善和善意，也 會對許多事不再糾結，許多事就讓它過去。「中 文叫放下，就是let it go」的意思，我解釋。秘書 薩波琳娜是唯一比我年長一點的人，她聽了我的 話後頻頻點頭。坐我旁邊的西班牙老師大衛和我 年紀差不多，他也頻頻點頭，同時認真地學著用 中文說：放下。怎麼說呢，有些智慧只有到了一 定的年紀才能悟出來。大衛還為我的生日專門做 了美味的蛋糕。謝謝你，大衛！ 下班回家，累的沒力氣出去吃飯，於是決定 等周末家人再一起慶祝。兒子有些失望，說很想 給老媽慶生的。我說，是不是就單純想出去吃一 頓？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被看穿了的神情。我心 說，哈哈！就你那點小心思，哪躲得過老媽的火 眼金睛？ 不過，就算兒子有點小心思，老媽也不怪 他。怎麼說呢，老媽我想出去吃飯慶生的目的也 不單純。前面說過，我並不在意是否慶生的，堅 持家人一起出去吃這頓飯，是有小九九的：一 則，平時各忙各的，家人攢在一起也不易，趁此 機會正好聚一下，聯絡一下感情。二則，我要讓 孩子知道，媽媽的生日很重要，非常重要，特別 重要，像紅彤彤的太陽升起那麼重要。沒有媽媽 五十八年前的橫空出世，哪有你們的今天？孩子 們必須對老媽感恩戴德，頂禮膜拜！三則，我也 要讓他們知道生活是要有儀式感的，日子要一段 一段地過，過一段慶祝一下，再往前走。如此走 下來，才不至於累，才覺得有意思。寫到此，突 然感覺自己像個心機女，耳邊傳來裊裊的聲音： 當媽媽和當老師的有時候就是這樣煩人，啥事都 變成教育瞬間（teaching moment）。活得有點兒 累哈！ 最後以今天是我的生日為由，名正言順地逃 過做晚餐的任務，也算是對這特殊的一天有個交 代。晚上睡覺前，狗狗鄭小花同學突發奇想，非 要出去走走。忽然意識到，老媽的生日，沒有我 和小花同學的專屬時間是不完整的。於是，我主 動提出帶小花出去轉。 院裡很安靜，橘黃的燈光從一扇扇窗戶漫出 來，在夜色中影影綽綽地瀰漫著，透出溫暖的氣 息。月亮高高掛，月光皎皎，朦朧，月牙笑靨如 花。如水的月光下，小花同學跑跑顛顛，快活得 很。晚風拂面，吹來涼意，但不刺骨，這樣的夜 晚在三月的芝加哥可算恩賜。特別的日子，風也 溫柔。 這樣的夜晚，有明月清風和小花陪伴，我的 心是富足的。我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月牙，她正調 皮地看著我笑，彷彿在對我說：生日快樂！這 時，想到今天我又年長了一歲，心裡生出淡淡的 喜悅，同時也生出淡淡的惆 悵來。 F8 耙⯈㕙锶臟 星期天周報 04.19.2026 星期日 作者：李莉 作者簡介： 李莉，美國中文 作家協會永久會 員。畢業於廈門 大學新聞傳播系， 90年代初移民美國，散 文小說作品散見於中文報刊、雜誌及網絡， 出版小說散文集《在美國有三樣東西不能借》 和紀實作品《2020》。 ◔ 䄅 Ḛ 仃 ㊎ ṙ ⊈ Ṅ储$GREH 6WRF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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