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7-2026星島日報(美西版)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9.27.2026 星期日 「許多年過去了,人們說陳年往事可以被埋 葬,然而我終於明白這是錯的,因為往事會自行 爬上來。」 ——卡勒德.胡賽尼 (二) 然則母親發現崽妹也不是省油的燈,母親說 崽妹去廚房裡盛湯給我,自己站在那裡咕嚕咕嚕 先喝了一碗,然後用同一隻碗裝湯給我,恰好被 母親撞見。母親最看不得的就是這樣的事情,母 親有潔癖。誰喝湯,喝不喝湯對母親來說傷害不 大,反倒是崽妹用她喝過的那隻碗再給我用,傷 到了母親的心。從此後崽妹清閒了不少,母親幾 乎是搶劫般地把崽妹該幹的有關於我和我女兒的 事情全包掉了。 姑媽依舊是每天都來,她和母親頓時好上 了,像兩個好夥伴。有時候看母親正忙著做點什 麼,她趕緊搭把手,忙完她倆手拉著手坐在沙發 上聊天,上午的陽光照在她倆身上。姑媽跟著女 兒喊母親外婆,偶爾又喊成親家母。她倆看起來 很有緣分,我偶爾聽聽她們到底在聊些什麼,發 覺她倆似乎凡事都有共同語言,而且在觀點上都 有些惺惺相惜。 果真時間過得飛快。廣州最炎熱的日子即將 過去了,我們得回到那裡去,我打算在那裡再 住一小段日子就回美國去。姑姑依依不捨,她 說要跟我到美國去,去那裡打理我的生活,姑媽 說她曾經在北京住過兩個月,洛陽姑媽的女兒在 那裡,她去的時候洛陽姑媽的女兒好瘦,身體不 行,她去到那裡不久洛陽姑媽的女兒長壯了很 多,身體好了不少。姑姑說她跟我去美國,我什 麼都不用管,只管去玩自己的,寶寶她來帶,家 事她全包。姑媽說到時候全部照她的方法,不能 照我的,姑媽說我不懂。 那時母親在國內還有放不下的忙碌,她總是 一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被事業心沖昏了頭腦的樣 子。聽姑媽這一說,母親像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本來她對我的生活有著無數種憂慮。她很怕想像 我在國外的生活(例如每一次跌打滾爬,以至於 我完美的心靈步步走向滿目瘡痍),每次一想像 起來,她就要跪下去禱告。我想我母親對上帝的 信仰就是這樣自發地產生,又自發地堅固,然後 就是千軍萬馬也無法推倒。 母親不願意像其他子女在海外的父母那樣到 美國去待上大段大段時間,一定還有隱情。我哥 哥已經被人們說成了鑽石王老五。我哥哥不停地 在相親。母親總是懷著熱望我哥哥很快就會看上 一位女孩,可十年都沒有結果。在希望與失望之 中起起落落,母親對我哥哥,她自己的親生兒子 越來越不了解,她想從心理學的角度去發掘我哥 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裡。為了這個發掘,她要守在 國內。母親慌張地對我說在我哥的書櫃裡發現了 幾本關於佛學的書,要我巧妙地去試探試探,就 怕我哥想出家。倘若真是這樣,母親覺得她這一 生就這樣完結了。我不能自私地要求母親不要為 我哥的事情擔憂,實際上我哥的婚事早已經是我 心頭的硬傷,每每想到此處,就有一陣難言的疼 痛。 母親和姑姑談起我哥哥的婚事時一陣情不自 禁,流起了淚,姑媽握著母親的手說著一些良 言,大致是我哥哥的婚事不用擔心,緣份來了擋 都擋不住。離開小城時姑媽給母親送了禮物,這 些禮物費了不少心思。以後她倆再也沒有見面, 像是相忘江湖。種種現實的原因,當然還有一種 主觀原因,公公婆婆說倘使一定要有人到美國去 幫我帶小孩,怎麼樣也是輪不到姑媽去的。姑媽 後來沒有來成美國,她給過我一個依靠的夢,這 個夢同樣帶給了母親一段時間的安心。這樣的夢 對於我來說,曾經具有過非常現實的價值,因為 心懷希望與心安本來就是千金難買的。只不過姑 媽自己懷抱著的這個要來美國的夢破碎之後,不 知道是否失望過。不論她是否有失望,我總是心 懷了說不出口的歉意。 後來我去過小城多次,每次都是在飯店的幾 個大包間裡與姑姑相見,人多,除了幾句問候, 說不上什麼話。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出心裡的話。 分別後心裡總藏著某種遺憾,總覺得這樣的見面 缺少了什麼,或許就是缺少了真摯的表達吧。 直到七年前的秋天,我在小城的醫院與姑姑 不期而遇。 母親過世,葬禮後婆婆把我帶回小城去療 傷。母親去世,婆婆像是經歷了漫長的旅程終於 爭取到了我的撫養權,她把我當嬰兒般照顧起 來,一邊展示她還沒有老朽的身體要我放心,只 要她活著我就有依靠。她說最近她壯實了不少, 因為胃口好。婆婆說我母親這一生太操勞了,如 果不是那樣操勞,還可以活很久。至於她自己, 很早就懂得一個人不能操勞,所以她活在現在都 沒累過,不知道累是什麼感覺。我聽得有些恍 惚。那些天我每天到醫院去打一次吊針,婆婆說 我的手從我母親去世起就抖顫著沒停下來,如果 不趕緊去醫院調治,怕會落下病根成為痼疾。我 看著婆婆輕盈的身體,腳下生風走在我前面,她 忙著去為我掛號,忙著給我找熟識的醫生,想起 母親塵緣已盡,而我承受不起母親突如其來離去 這樣的一次心靈浩劫而虛弱不堪,屢次想落淚, 又怕婆婆覺得我不為她的晚年健碩歡喜,便時不 時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樣。 小城的秋日很暖,我時不時又回首起那年母 親風塵僕僕趕來這裡,我抱著女兒站在閃耀的陽 光裡等她的那個午後。婆婆對我說起很多老人腿 腳不靈,她爬十一層樓梯都沒問題,一口氣爬 完,很輕鬆。是的,大姑子總是開玩笑,說婆婆 跑得比狗狗快。那個午後我又走進小城的醫院, 虛弱和落寞一起席捲著我,醫院的大廳長且空 曠,迎候著我遲滯的目光。那邊坐著的一個老人 朝我和婆婆看了看,立刻站了起來,走向一個僻 遠的角落,臉朝著窗坐下,背影朝著我。我覺得 我熟悉這個背影,便站住想了想。不論她是不是 我熟悉的那個人,我想要去看看。我想去問候每 一個蹣跚的老人,想去撫摸每一片還在樹上的搖 搖欲墜的深秋的葉。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問候,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該說什麼。剎那間昨日重 現,母親最後一次離開美國的時候給我幾通電 話,她在三藩認識了幾個老年朋友,母親說: 「孩子,你有時候給阿姨打打電話,讓她們 感覺溫暖,親自走往做不到,異國他鄉,言語的 問候,有心的問候也一樣溫暖。」 「那我說什麼呢?媽媽。」 我挪動腳步朝著醫院那個僻靜的角落走去, 朝著那個坐著的背影。然後我站在老人的身邊等 她發現我。我不想擊破她的寂靜和沉默。老人看 見了我,她驚奇地說:「孩子,怎麼是你,你怎 麼回來了?」我坐下去,任由她緊緊地拉住我的 手,我的手或許又開始了抖顫,不過這陣抖顫無 痕地平息在姑媽的手心裡,姑媽伸出她的另一隻 手,厚厚地蓋在上面,這樣我的手就有了一個溫 暖的小屋。我凝視著姑姑的手背,歷經了一生的 風霜才會如此溫厚有力,如此在這樣的風燭殘年 還能如此溫暖著穿過我薄弱的身心讓我鎮定。 「我媽媽過世了。」我說道,盡量不帶著情 緒。 「孩子,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十天前。」 姑媽抹起了眼淚。我低頭看了看醫院的地 板,又抬頭看著窗外,窗外的陽光寂靜如湖。那 些天我總是想到水,母親最愛去水邊看景色,海 水,湖水,她喜歡這樣一些天然的事物。 「孩子,聽姑媽說,不要難過。媽媽走了 好,像姑媽我,人老了活在世上天天打針吃藥, 天天痛苦難受不是好事,媽媽走了好,走了是福 氣。」 我摸了摸姑姑的手,我的手輕輕地在上面滑 過,一遍又一遍地滑過,如此不言不語。我又掉 下的幾顆清淚,慢慢地融進了窗外的湖面。 我轉頭看了一眼,婆婆站在不遠處等我,手 裡拿著我的掛號單。 「我去打針,姑媽。」 「去吧,孩子。」 我朝婆婆走去,又回頭看了看姑媽,她恢復 了剛才的姿態,臉朝著窗,背朝著我,寂靜如一 本快要落塵的書。她是不肯扭頭看我的,她一定 想扭頭再看看我。我站了一會兒,靜靜地看了看 那個背影。 很快我飛往香港,又從香港起飛回到了紐約 和普林斯頓。我在國泰航空的航班上喝過數不清 的酒,在種種醉意之中我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甜蜜且痛苦。 很快疫情爆發。疫情平息之後我們回國,再 次見到姑媽還是在小城的飯店的幾個包間。人 多,除了幾句問候,說不上什麼話,我也不知道 怎麼說出心裡的話,分別後心裡還是藏著遺憾, 總覺得這次見面缺少了更多。 那天早上我們先去掃墓,接著去鄉下看了幾 個情深的人,然後匆匆地往回趕,直接去到飯店 裡。大包間裡坐了很多人,都是先生那邊的親朋 好友,我揮著汗走進去時面對著門而坐的兩個 老人頓時哭了起來,是伯母和姑媽。她們喊著我 的名字,我大步朝她兩個走過去,她倆把我緊緊 地摟在懷裡哭了很久。然後我帶著無盡的感傷不 知所措地坐在那裡,看人們觥籌交錯地敬酒,喝 酒,陣陣眼花繚亂,婆婆穿著美麗的裙子,對於 歲月流逝,她沒有半分憂慮。 三年以後的今年夏天,確切地說是二零二六 年七月十七日,姑媽過世。 夜晚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著,一夜過 去。 隔天我醒得很早,我感覺到這將是遲緩的一 天,什麼都慢,時間很慢,思維很慢。我在晨曦 初露的窗前坐著,先生走過來,摸了一下我的 臉,大概是手被淚水打濕。他說了一聲,真不知 道為什麼要在群組裡說這種 消息,讓我一個人知 道就好了。 本文純屬虛構 全文完 往事 作者簡介: 甘芳名,筆名依 然。出生於中國江 西省,定居美國普林斯 頓。文學碩士,美中作家協會永久會員,專 欄作家。寫作主題包括詩歌、散文、隨筆、 小說等,大量作品發表於各種期刊以及網 絡並入選多種版本文集。出版散文集《情可 枕》,詩集《自那時起》《布法羅的春天》,散 文小說集《藍月》,隨筆集《隨詩隨筆》,詩集 《夏威夷》等。 如風 圖片來自Adobe Stock 作 者 : 依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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