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26星島日報(美西版)

7月24日那天,紐約公共圖書館沒開門, Emily只能在台階上拍幾張照片。她在日記最後寫 了一個問題:1911年10月10日,孫中山在哪裡?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館員 Jennifer帶她進研究 部,她學會了用微縮膠卷機,調出1911年10月的 《紐約時報》。 四、丹佛,1911 丹佛那時的中文名叫「典華」。老火車站是 修鐵路的華工參與建起來的,很多人病死在鐵路 上。1911年秋天,孫中山坐火車到了這裡,住進 布朗宮酒店。登記簿保存到了今天:321號房登 記的是Y.S. Sun,隔壁住的是黃三德。321號是臨 街的轉角大房間,現在闢成了紀念房,不對外開 放。酒店裡還留著一條當年洪門的臂章。 在丹佛給我們帶路的,是《丹佛美華郵報》 的總編屠新時先生。他帶Emily上三樓看了那間 房,門口掛著紀念牌。片子做好以後,他來信 說,能為這次拍攝做些事情,他也感到榮幸;還 一條一條指出片子裡的錯處。 那一夜的事,孫中山後來在《孫文學說》裡 寫過。途中他接到黃興從香港發來的密電,可密 碼本放在行李裡,先託運到了典華,路上沒法 譯。到了丹佛,他從行李裡翻出密碼本,譯了一 部分,天已經黑了,坐了一天車,又累,就沒再 譯下去。第二天上午十一點起床,覺得餓,下樓 去吃飯,路過報攤順手買了一份報。坐下一打 開,看到一條電報:武昌已為革命黨佔領。國內 起義的消息,沒有人專門通知他。他是在一家美 國飯館裡,從一份英文報紙上讀到的。他沒有馬 上回國,而是轉去了歐洲。他在書裡說,這個時 候他能為革命出力的地方,不在戰場上,而在外 交上。他到丹佛本來是為了籌款,在當地的華人 戲院演講過一場。籌了多少,說法不一:一種記 載是一千多元,當地報紙寫的是五百元。不管 哪個數字,在那個年代都不算小錢。7月26日, 我們在丹佛圖書館的微縮膠卷中心調出了1911年 10月的《落磯山新聞》,上面登著武昌起義的消 息。可丹佛的唐人街,現在已經找不到了。Emily 在街上問了一圈,沒有人知道這裡有過唐人街。 街邊的告示牌上寫著,早年華人在這裡開洗衣 店、修鐵路;另一塊寫著,1880年這裡發生過 Hop Alley排華暴亂,華人的洗衣店被燒,一名華 人被打死。 三十一年後,孫中山住進了這座城市最好的 酒店。華人當年居住過的那幾條街,連名字都沒 留下來。倒是幾條街外,是貝聿銘設計的16街步 行街,丹佛人很引以為傲。 紐約大學的Moss Roberts教授在鏡頭前說, 孫中山很有遠見。那個年代到處是皇帝和專制, 沙皇、德皇,還有日本和英國的君主,他偏偏要 在中國建一個共和國。 五、黃興的手指 1910年,孫中山第三次到舊金山。當地「少 年學社」的成員都入了同盟會,他把學社的刊物 《美洲少年》改名《少年中國》,辦成了晨報。 第二年春天,黃花崗起義失敗。黃興斷了兩根 手指,逃到香港。舊金山的讀者通過報紙向他 問候,他用受傷的手寫了四個字回贈:「少年中 國」。片子裡的解說是:中國有少年人在,就永 遠生機勃勃。後來大家叫黃興「八指將軍」。 我們到黃興的孫女黃漪莊大姐家裡採訪過 她。她在舊金山住了幾十年。那一年因為是辛亥 百年,海峽兩岸的「故人之後」來往一下子多起 來,她家裡訪客不斷。前些天剛送走程潛先生的 小女兒,又接待了專程從洛杉磯來的陳潔。陳潔 的曾祖父陳嘉會是黃興的同鄉,做過黃興的秘 書。兩個人坐下來一聊才發現,兩家後來還有親 戚通婚,早就是親戚了。 9月17日,我們在灣區辦了一場「百年辛 亥,百年傳承」論壇。這是我們在灣區辦的第一 場活動,來的人有一半是柏克萊和加州其他大學 的年輕學生,提問也有分量。開場前放的是《少 年中國》的片花。黃大姐上台講了一句話,我一 直記得:辛亥革命是一個逗號,今天的中國也是 一個逗號。 8月13日,方太太的手臂稍好一些,我們在 老聖瑪利公園採訪她,離晨報舊址不遠。前兩天 我在信裡跟她說,採訪題目和接頭戲都到現場再 給導演講,不提前準備。她說這份報紙辦了八十 年。哪裡起義了,成功還是失敗,華僑都等在報 社門口,等晨報出消息。辦到第十年,孫中山專 門誇過它辦得好。國家檔案館那套卷宗的最前 面,夾著一份1956年的《少年中國晨報》,是孫 中山九十誕辰的紀念版。 六、更多的後人 蔡鍔的外孫石炎三先生也是採訪對象。1911 年10月30日,蔡鍔在昆明領導重九起義響應武 昌;四年後,又是他在雲南起兵護國,反對袁世 凱稱帝。1916年他病逝在日本,只有三十四歲。 石先生在美國生活了大半輩子,習慣是美國人的 習慣,起初不太好溝通。湖南衛視託我向他要幾 張生活照,他回信說,找來找去,自己的照片不 是在釣魚就是跟別人合影,因為平時拿相機的總 是他。附件裡是一條帝王鮭,二十四磅,前一天 剛釣上來的。他和太太結婚四十九年,有三個兒 子。那年冬天,他請我們去他家裡吃了一頓飯。 在洛杉磯,孫中山的曾孫孫國雄帶著女兒來 接受採訪,鏡頭裡一下子坐了孫家兩代人。 記得非常著名的一枚郵票:孫中山和林肯在 一起,是美國郵政1942年發行的,那時中美已是 二戰盟友。那年10月10日,我們在六個城市同步 發行辛亥百年首日封,有20張特製封就貼著這枚 郵票。首日封是老唐義務設計的,木頭封面的那 一款,一共只做了兩百份。 孫中山在洛杉 磯住過富商Charles Beach Boothe的宅 子,那裡一度是他 籌款聯絡的地方。 他在院子裡種下的 兩棵樹,如今已經 參天。我們去拍的 時候,樹幹上繫著 紅綢。 還有一個美國 人,荷馬・李。他 生在丹佛,念過史 丹福,天生殘疾, 卻迷軍事。他先幫 保皇派在南加州訓 練過一支華僑子弟 兵,1908年光緒死 後,轉而支持孫中 山,兩人往來的信件今天還存在胡佛研究所。8 月,胡佛研究所的林孝庭先生帶我們看了那批 信,陳明銶先生講了海外華僑怎樣在經濟上撐起 革命。辛亥革命爆發後,荷馬・李和孫中山在歐 洲會合。1910年荷馬・李住在南帕沙迪納,Emily 去找他的家,在附近轉了很久,洛杉磯也沒有找 到一處紀念他的地方。她那天在日記裡寫:只有 少數人得到表彰並不公平,背後還有許多人,是 他們一起改變了歷史。這句話,差不多就是我們 拍這部片子的出發點。 十五年過去,片中這些人,有的更老了,有 的已經走了。現在再看他們在鏡頭前說話,我常 常只想到一句:幸好當年去了。換一個年份,同 樣的話,也許就沒有人能講了。 七、一天來回 那一年,還有一趟路我一直記得。 9月10日,洛杉磯有一場紀念辛亥百年的專 場演出,南北加州的合唱團同台,由張素久老師 主辦,方太太要上台講話。方太太、黃漪莊大 姐、何孔華大姐和我,四個人一輛車,一早從灣 區出發。出發前一個星期,我給三位大姐寫了一 封安排行程的信:單程大約七個小時,到了先去 唐導家裡拍攝湖南衛视采訪,他家離劇場近,訂 幾個盒飯,吃點東西,梳洗換衣服;晚上参加演 出,方太太代表发言;全部結束以後,連夜開回 舊金山。我還在信裡寫,大家年紀都不小了,還 對祖國這麼惦記,日夜兼程。那時方太太的手骨 折還沒有痊癒,回張老師的郵件都是我替她寫 的。 我還想趁這一趟,約孫國雄先生出來,和黃 大姐見個面。我跟黃大姐開玩笑說,辛亥應該是 孫黃領導的革命。 那天下午兩點半,穆曉澄和孔長安扛著燈光 器材,已經等在劇場門口。 去的時候是我開車。一路說說笑笑,七個小 時好像沒覺得多長。演出散場往回走,大家都累 了,車裡安靜下來。何大姐和我輪著開,一段一 段地換。後來想起辛亥百年那一年,我記得最清 楚的,常常不是哪一場會,而是我和三位前輩洛 杉磯當天往返的這輛車。 謝謝她們。 八、武漢,10月10日 8月19日,美國這邊的素材全部寄往武漢, 由武漢電視台剪輯成一部四十二分鐘的片子。導 演唐慶年和武漢有一層緣分。他小時候,父親被 打成右派,祖母把兩歲的他接到武漢,好讓他少 受牽連。他的祖父唐醉石是著名篆刻家,1950年 從上海遷居武漢,在武漢很有威望。片子最後在 武漢落地,也算替他回了一趟老家。 20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一百周年那天, 片子在武漢播出了。 那天我和方太太都在武漢。來參加紀念活動 的有兩百多人,大半是辛亥先賢的後人:孫中 山、黃興、黎元洪、宋教仁、譚延闓……每位代 表都拿到一張《少年中國》的光碟。黃大姐在全 國政協的座談會上發了言,第二天就去了南京。 我坐的是15號車,車上的志願者是武漢大學大二 的學生羅麗。活動結束一個多星期,她還給我寫 了一封長信。我住的酒店房間對著長江,每天早 上我都沿著江邊跑一圈。有一晚,主辦方請大家 夜遊長江,船上每張桌子都擺滿了點心,根本吃 不完。上船的時候,我看見幾位辛亥後裔老人家 一邊走,一邊把點心往兜裡裝。他們其實吃不了 多少,大概是捨不得浪費。我在旁邊看著,心裡 挺酸的。 九、少年長大了 2011年11月9日晚上十一點,片子在舊金山 KTSF 26台播出,隨後洛杉磯、紐約也播了。播 完幾天,電視台轉來觀眾的來信,問哪裡還能再 看到。 那年聖誕節前,Emily 給我寫了一封信。她 在做一個關於辛亥革命的學校作業,給全美國的 高中生看,想跟我要紐約和丹佛的照片,還有國 家檔案館那張光碟。她特別提到一張:布朗宮酒 店牆上的相框,裡面是孫中山的入住登記簿。她 說用了照片,會在片尾寫上致謝。 2012年1月,孔大哥收到紀錄片光碟後,特地 打電話向我致謝。我隨即給攝製組回了一封信, 告訴他們:其實,真正應該感謝的是你們。那些 拍攝的日子,我親眼看著你們扛著沉重的設備四 處奔走,尤其難忘在紐約第五大道上,大家拖著 器材一路狂奔,只為捕捉我們想要的畫面。那些 鏡頭背後的辛苦與投入,我至今記憶猶新。 十五年過去了,當年那個在鏡頭前天真地追 問「孫中山在哪裡?」的小女孩,如今已從哈佛 大學畢業。時間帶走了許多,也讓當年鏡頭裡的 少年真正長大了。而我們留下的,不僅是一部紀 錄片,更是一段值得珍藏的共同記憶。 一百多年前,舊金山的革命先行者創辦《少 年中國》,把對一個年輕中國的憧憬,寫進報 紙,傳向大洋彼岸。他們所期盼的,不僅是一場 革命的成功,更是一個古老國家的新生。 一百多年後的今天,我們依然在追尋那個 「少年中國」。它的足跡留在泛黃的檔案裡,留 在舊金山華埠的老建築裡,也留在一代代後人的 記憶中。 10月26日,在舊金山公共圖書館紀念孫中山 先生誕辰160周年的活動上,我們將再次放映紀 錄片《少年中國》。 全文完 F7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11.01.2026 星期日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 黃興的孫女黃漪莊女士与蔡鍔的外孫石炎 三先生 ■ 孫中山的曾孫孫國雄 ■ 荷馬・李 ■ 黃興的孫女黃漪莊女士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少年中國 —從辛亥革命百年到孫中山先生誕辰160周年 追尋百年 走過十五年 文:趙湘君

RkJQdWJsaXNoZXIy ODc1MT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