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26星島日報(美西版)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11.01.2026 星期日 文:聶崇彬 圖:硅谷亞洲藝術中心 一、一扇紅門 走進展廳,我第一眼就被一扇門留住了。那 是《紫禁城》:整面畫布是大紅色,兩扇門中間 一道細縫,一排排金色門釘在光裡浮起,每一顆 下面都拖著一小截影子。我在畫前站了很久,心 裡想:我不就是從這樣一扇紅門裡走出來的嗎? 門裡是故土、家族和說不完的歷史,門一開,外 面就是世界。能走出來,何其幸運。 後來問起這組畫的來歷,韓辛說,1982年他 在紐約看到賈斯培・瓊斯畫的美國星條旗,很受 震動:「那個時候啊,我就想畫一組能夠代表中 國的象徵。」他想到故宮的門在晴天、陰天、 冬天、夏天的光影下都不一樣,便構思了一個系 列。2000年,香港置地請他為香港的機場和交易 所創作,他用上了紫禁城。這扇門從前不對外開 放,後來開放了,「但是這個神秘感,東方的神 秘在這個門背後還是挺有誘惑力的」。 置地看到的是門戶,畫家看到的是門後的神 秘,我看到的是出走。好的作品就是這樣,畫家 把門畫好,推門的方式留給每一個看畫的人。 二、原來是上海人 翻開他的畫冊,有一幅畫的是妹妹在家裡讀 書。我一看就叫出聲來:這就是我們上海人家的 樣子啊!原來韓辛是上海人, 1955年生。這幅肖像畫於1976 年,背景牆上掛的那幅畫,是 上海名畫家劉旦宅送給他的。 韓家是工商地主出身,叔 伯輩裡為舊政府、新政府做事 的都有,父親和大伯都曾是 國民政府軍隊裡的軍官。母親 畢業於上海的教會學校,會彈 琴,會外語,特別喜歡藝術。 陳逸飛、陳丹青、魏景山、夏 葆元這些畫畫的朋友,她都 熟。朋友們來家裡,她燒飯菜 招待,還給他們當模特兒。韓 辛說家裡溫馨、父母給他的教 育是足夠的,指的就是這樣一 個家。一個少年有這樣的後 方,才敢在外面「野」。他提 到的這些名字,陳逸飛、魏景 山,我當記者時都採訪過,如 今聽他說起當年飯桌邊的他 們,倍感親切。上海就是這 樣,弄堂連著弄堂,一個名字 牽出另一個名字。 三、十九歲成「畫怪」 韓辛走上畫畫這條路,起 點是文革。家被抄了,父母 在單位被扣押,學校也關了 門。他在家沒事就畫畫,後來 被請去畫毛主席像,那時才十 來歲。他住在工人新村,從 一個門洞畫到另一個門洞,「因為能夠畫那個毛 主席像,就覺得能夠抬起頭來,受到了關注和尊 敬」。 畫了幾年領袖像、工農兵、樣板戲,少年的 求知慾不滿足了。他從年輕畫友口中聽說了印象 派、馬奈、莫奈,卻連一張印刷品都沒見過。他 去顏文樑家,看到老先生當年在歐洲畫的旅行寫 生,「這就是我們對歐洲繪畫的再傳」。在一片 紅色宣傳畫的環境裡,他覺得能畫印象派風景寫 生,就已經非常叛逆了。 1973年底,他在長寧區工人文化宮的一次寫 生活動中和上海戲劇學院的留蘇老畫家周本義起 了衝突,公開挑戰「文革美術」,被打入「黑畫 展」,從此與吳大羽並稱「老小畫怪」。十幾 歲的他不知道怕:「當我看到我的名字居然跟吳 大羽、林風眠等前輩畫家放在一起被批判,我不 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他竟跑到革命創作委 員會的辦公室去要參觀票。他也是被批的「黑畫 家」裡唯一沒寫檢查認錯的,名字因此在畫展上 被禁。 黑畫事件造就了他終身叛逆的個性:我行我 素,獨立自主,從不因外界的風潮、世界的時 尚,甚至拍賣行的需求而改變自己的創作,一堅 持就是一輩子。 四、和陳逸飛一起的日子 1976年夏,劉耀真老師邀他到上海油畫雕塑 創作室合作畫《華國鋒在陽曲》,陳逸飛說通了 黨支部書記,每月給他十五元,算臨時畫畫助 手。這幅畫1977年入選全國美展,被中國美術館 收藏。此後他在創作室參與了一長串「協作、合 作」,幾乎和那裡大多數畫家都合作過,也參與 了陳逸飛的《踱步》。 1980年8月,陳逸飛自費赴美。登機前夜,韓 辛翻大門進入油雕室,兩人一前一後,挾著捲成 三米多長的大畫卷,騎自行車去陳逸飛高安路的 新房。騎到東湖路口,他轉得快了一點,畫卷一 下折了九十度,陳逸飛心疼得大叫。十幾年後兩 人在香港佳士得預展上重見《黃河頌》,陳逸飛 還罵他:「就是因為你在東湖路轉得太快。」 這時,韓辛已在北京。1979年底,他考進中 央美術學院,離開了上海。1987年,美國學者柯 珠恩的著作封底第一次發表《踱步》,徵得兩人 同意後,署名「Chen Yi Fei assisted by Han Xin」 (陳逸飛,韓辛協助)。 五、走出機場,走進地鐵 我問他,這一生最震撼的畫面是什麼。他說 了兩個。 第一個是1981年8月26日,舊金山機場。「我 從舊金山機場出來,看到湛藍的天空,偌大的機 場竟然空無一人。因為我一句英文不會,所以覺 得一切都很新奇,這麼神秘,好像到了另外一個 星球一樣,一切都是加州的陽光,明媚耀眼。」 第二個是1982年2月,紐約地鐵。他從甘迺 迪機場搭巴士到地鐵站,站在月台上等A車,對 面開來一列地鐵,車身塗滿花花綠綠的塗鴉。他 一直以為火車要有車頭,這裡每節車廂卻都能自 己走。他懵懵懂懂上了車,車廂裡也滿是塗鴉, 每個人的表情都緊張而麻木,「跟我腦海中那個 摩天大樓的紐約完全不一樣」。到了曼哈頓,地 鐵從鐵軌彎道處迎面衝出來,金屬碰撞聲尖銳刺 耳,「那種震動真的是攝人魂魄啊,怎麼忘得 了」。回到加州,又是另一種震撼:高速公路上 飛馳的汽車,舊金山海灣大橋的隧道,和紐約 地鐵擺在一起,都在他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我很想把它畫出來。」 那次在紐約,陳逸飛接他回皇后區家裡吃 飯,當時的陳夫人張芷一定要叫剛到紐約的陳丹 青一起來。她的菜,他們在上海時就常吃,她還 是老樣子:「呵呵,素小菜,素小菜。」陳丹青 說:「在美國青菜比肉貴。」飯桌上,陳逸飛對 他說:「來紐約吧,紐約就是上海,我們再一起 畫。」他回道:「這裡是美國,中國的那套『處 世為人』行不通吧?」陳逸飛看了他一眼,胸有 成竹:「只要是人都是一樣的。」 多年後韓辛寫道,陳逸飛絕頂聰明能幹,做 了許多事,畫了許多畫,只是他畫畫的最高點, 還是和大家在一起的七十年代。「時至今日,當 我畫畫的時候,還是會常常想到那時的他。」 地鐵後來進了他的畫。《雙關》,英文是 Double Cross,畫的是時代廣場站的旋轉閘門。 「轉門就是只能進不能出的,是一個轉折點。」 柵欄後有兩個模模糊糊晃動的人影,透著恍惚和 不安。「我要表達的是在美國這個社會裡面,你 面臨的這種感覺。」從紫禁城的紅門到時代廣場 的鐵閘,一道是莊嚴封閉的,一道是只進不出, 但可以透過柵欄朝裡張望,多了一種誘惑,都是 人要穿過的門,你喜歡哪一種呢。 六、莫奈池塘邊的晚鐘 年輕時,他曾把自以為是印象派的寫生拿給 顏文樑看。老先生笑了,說像是蠻像的,但印象 派嘛,現在不流行了。他當時很不服氣,後來才 明白,印象派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可命運偏偏把他送進了莫奈花園。在此之 前,1985年他獲得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資助,是 第一位得到這項資助的中國大陸赴美藝術家; 1987年又獲美國國家人文基金會資助,協助安 雅蘭博士撰寫1949至1979年中國繪畫與政治的研 究。從1988年開始,他應法蘭西學院邀請,在吉 維尼的莫奈故居駐留創作。花園下午四點半關 門,五點以後,整個園子只剩他一個人。「想著 莫奈幾十年前就坐在這個地方畫畫兒,真的,我 簡直感覺像神仙一樣,看著太陽慢慢地下去。」 夏天要到晚上十點天才黑,萬籟俱寂,遠處傳來 晚鐘,晚霞在睡蓮池的倒影裡變換顏色。 《莫奈花園》系列就是那時的見證。《晨 霧》裡一切化在粉橙色的霧中,只有前景的花叢 醒著;《四月》新綠初生;《九月》黃綠的樹影 把池塘佔滿;《十月》金黃樹幹映著深藍水面, 冷暖撞在一起。他後來和莫奈的後人成了朋友, 一直保持聯繫。 駐留期間恰逢法國大革命兩百周年。他去了 巴黎的巴士底廣場,大革命就是從巴士底監獄 開始的。廣場上的花崗岩鋪路石,一塊一塊「有 著歲月的沉澱」,光影斑駁。這就是雙聯畫《歲 月》。畫裡沒有人,只有被無數雙腳踩過的地 面。 七、人物、場景與自然 韓辛不肯被一種風格拴住。這次展覽,正好 看得出他的三條線。 一條是人物:讀書的妹妹、水粉畫裡的建築 工人、《富起來》裡的眾生。他畫人很少擺姿 勢,人總是在做著什麼、等著什麼。 一條是場景:紫禁城的門、時代廣場的閘、 巴士底的石路。這些都是人要經過的地方,畫面 裡往往沒有人,或只有模糊的人影,人的處境卻 都在裡面。 一條是自然:莫奈花園的池塘。他在這裡追 的是光,同一池水,清晨、四月、九月、十月, 各是一種顏色。和莫奈不同的是,他的筆觸更 放,顏色更烈,帶著一個上海少年當年隔著傳說 想像印象派的那股熱。 此外,《天方夜譚》《燃燒的慾望》等油畫 和《政治波普》等水粉,在歷史與現實之間來 回,題材多元,說的始終是他自己的語言。三條 線看似各走各的,底下是同一雙眼睛。他畫的人 在等待,畫的地方是通道,畫的自然在變化。從 上海弄堂到紐約地底,從北京宮門到吉維尼池 塘,他一直在看人怎樣穿過時間,又怎樣穿過一 道道門。 八、浮想 問他為什麼用《浮想》做展名,他說這個名 字可以隨意一點,把幾十年跨度的作品聯在一 起。「飄來飄去的,這也是我們移民一代對文化 認同的困擾。」 他現在還在畫一幅大畫,叫《踱步2》,要把 小時候的景象全部堆疊在畫面上。說到藝術市場 和拍賣,他說得乾脆:「最好的狀態是要脫離金 錢的束縛。」 2023年,上海視覺藝術學院美術館為他辦過 《履歷——韓辛回顧展》。這次則是他自1982年 在舊金山亞洲藝術基金會辦展之後,隔了四十多 年,再次在灣區開個展。展覽能與灣區觀眾見 面,也要謝謝韓辛夫人吳蔚的大力支持。硅谷亞 洲藝術中心館長舒建華在策展序言說他「早熟而 沒有早衰」。十幾歲就敢跑去要黑畫展參觀票的 人,到了七十歲,畫裡還是那股不肯安分的勁。 一扇紅門、一條弄堂、一個空蕩蕩的機場、 一列塗滿塗鴉的地鐵、一池晚霞、一條石子路, 這些畫面浮上來,連成了一個人的一生。而我們 這些從紅門裡走出來的人, 站在他的畫前,也看見 了自己。 十月十七日的一個午後,我在 聖荷西參加了韓辛先生的畫展開幕 式。硅谷亞洲藝術中心為他舉辦的 個展題為《浮想》,展出他1982 年至2023年的十六幅(組)、共 六十三件作品,油畫、水粉都有。 ■ 韓辛作品《紫禁城》。 ■ 韓辛作品《雙關》。 ■ 韓辛在其作品《天方夜譚》前與觀眾交流。 作者簡介: 聶崇彬,曾任香 港酒店和上海廣 告公司總經理。 畢業於英國Glynewr 大學MBA和中國美術 大 學岩彩畫高級研究班,曾在三藩市總圖書館 開過三個月個展。曾任《星島日報》美西版記 者、編輯和專欄作家及《品》雜誌總編輯。市 立總圖書館的讀書會導讀員。出版《夢尋曼 哈頓》等八本書,其中《治家之鑰》獲哥倫比 亞大學東亞圖書館以及上海圖書館名人手跡 堂收藏。微博認證北美多家報刊專欄作家, 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終身會員和香港專業管 理協會會員。 從紅門出發 韓辛《浮想》的四十年視線 ■ 韓辛作品《妹妹讀書》。 ■ 韓辛作品《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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