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9-2022 星島日報(波士頓、芝加哥)
實 際上,涼山早在1960年代至80年代,就進 行過三次婚姻改革,意在破除舊婚姻制 度遺留的婚姻形式,解除包辦婚姻、「娃娃親」 等,但有學者發現,在當地傳統文化保留較完 整的縣域,傳統的婚姻觀念很快又回歸。 「從今天起,布拖所有嫁女兒,所有兒子娶 媳婦,人人生而平等,婚姻自由。」2022年6月 17日,在布拖縣1800多名代表參加的移風易俗 工作動員大會上,一位布拖縣政府的代表這樣 說道。 當地新聞稱,動員大會以來,布拖縣多個 鄉鎮舉辦了多場解除「娃娃親」婚約協調會,現 場簽訂退婚協議、返還禮金。除了解除「娃娃 親」,治理高價彩禮也是此次布拖縣移風易俗的 重要內容。 《涼山日報》稱,布拖「婚姻聘禮增速已遠超 民眾可支配收入增速,陳規陋習嚴重降低了民 眾生活幸福指數」。 女兒長大 姑舅先挑 「全面向陳規陋習開戰」,在6月17日的動員 大會上,布拖縣委書記羅古阿吉表示,要全力 以赴整治高價彩禮、喪事大操大辦、農村人居 環境髒亂差。6月28日,布拖縣一位宣傳部門工 作人員表示,此次移風易俗「要經得起歷史的檢 驗」。 在布拖,想要尋找訂過「娃娃親」的人並不 難。無論是當地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還是普通 居民,他們都表示,自己身邊多少都有訂過「娃 娃親」的親戚或朋友。 托覺鎮上一位20歲、正在上高二的男青年 小共說,自己就有一門「娃娃親」,是約10年前 家裏長輩做主訂的婚,3年前雙方還舉行過結婚 儀式。 小共已記不清自己訂「娃娃親」的具體時間 了,只知道還小時家人就告訴他,已經為他找 了個未婚妻,是姑姑家的女兒。「好像比我小幾 歲吧,家裏的人說比我小五歲。」 小共表示,二人舉行婚禮那年,他正在上 初二。儘管自己不想結婚,但因為「不想讓父 母為難」,且周圍也有認識的同學朋友結「娃娃 親」,加上彝族婚姻「不能休表妹」的規矩,小共 還是結了婚。 小共與表妹的這門「娃娃親」,體現了彝族 締結婚姻的一項傳統習俗——姑舅表優先婚。 多位民族學者在研究中都提到,在姑舅表優先 婚原則下,家裏的女兒長大後要由姑姑舅舅優 先挑選,等姑姑舅舅家不要後才可另選他人。 為了避免沒有經過姑姑舅舅家優先選擇而被其 他人娶走,經常會在兒女小的時候為他們訂下 「娃娃親」。 古老風俗不再被認同 「由於歷史上受地理、交通、社會和經濟條 件的限制,彝區的通婚範圍狹窄,一般都是在 熟悉的圈子裏通婚。由親戚和熟人介紹,姑表 舅親等。」2017年,西南民族大學彝學學院副研 究員曲比阿果在一篇論文中這樣分析。 但對當下年輕人而言,認同、接受「娃娃 親」非常困難。有人希望小共可以描述「妻子」的 性格和樣貌,他卻說自己對她沒多少印象,手 機裏也沒有她的照片。「不像那種男女朋友交 往,可以一步一步了解對方。」 實際上,即便舉行了結婚儀式,3年來兩人 也從未真正生活在一起。他解釋,由於雙方都 還在上學,女方只在每年彝年和火把節那兩三 天來自己家,到了晚上她就和小共的妹妹住在 一起,二人平時也很少交流。 「我對她有點怪怪的,說不上來喜歡,也 說不上來不喜歡,見面時有些害羞,也比較尷 尬。」 除了傳統姑舅表親訂下的「娃娃親」,朋友 之間給孩子結「娃娃親」在當地村民中也常見。 樂安鎮居民吉各子拉表示,自己的表妹初三剛 畢業,約12年前,身為戶主的姑父就給表妹與 另一位同齡男孩訂了「娃娃親」。 他解釋,「戶主」是一個家庭中「可以做決定 的那個人,大多數為男性,也有女性」,兩個家 庭結成「娃娃親」後,兩方孩子不會馬上生活在 一起,但十幾年來,兩家早就成了「大事小事都 捆綁在一起」的親戚,「我三姑去世的時候,對 方給了幾頭牛還有一些錢,表妹她爺爺奶奶去 世的時候,他們也分別給了一頭牛」。 「娃娃親」是傳 統彝族婚俗中較為常 見的訂親方式,但作為一種陳規陋 習,2022年5月1日,《涼山彝族 自治州移風易俗條例》正式施行, 條例規定,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不 得允許、迫使未成年人結婚或者為 未成年人訂立婚約。一項古老的婚 俗,隨著當地政府移風易俗的新 聞,進入公眾視野:截至2022年6 月27日,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布 拖縣自願解除「娃娃親」733對。 本報訊 任重道遠 當地官員需常年監督 無論是訂了「娃娃 親」的小共,還是沒訂 「娃娃親」的普日,他 們都說,自己更嚮往自由戀愛。移 風易俗前,布拖當地的「身價錢」很 高,女方如果要退親或離婚是件很 困難的事,因為這既面臨兩家人關 係惡化的風險,也要對高額彩禮退 還並賠償。 根據《布拖縣關於治理高價彩 禮的意見》,當地對已訂的「娃娃 親」要2個月內解除婚約關係,退還 禮金不得超過原給付的訂婚彩禮 金。任何人不得迫使未成年人結婚 或為未成年人訂立婚約,已訂立婚 約的未成年人由鄉(鎮)、村(社區) 負責調解解除。 一些鄉鎮在動員大會中組織一 批村民當場簽約、解除「娃娃親」, 一些村民會在現場直接將此前的婚 約金返還給對方。但還有更多村民 的婚約需要村負責人上門說服、解 除。 6月27日,小共父親去鄉裏按 手印,解除了弟弟的「娃娃親」。此 前,各村的村負責人已上門了解村 民家中情況,掌握了鄉鄰結「娃娃 親」的數量。「我們村約有500戶人 家,大概訂了20多對娃娃親。」吉 各子拉從一位村官員口中知道了自 己所在村的基本情況。 多位受訪者表示,過去一段時 間,縣裏幾乎每位成年人都要簽署 三份有關彩禮、喪事、居住環境移 風易俗的承諾書。村裏還要開動員 大會,每個村的村委會主任和村民 小組組長都要用彝語向村民解釋政 策,做思想工作。「一次不行就兩 次,兩次不行就多次。」普日提到。 一位樂安鎮政府的工作人員表 示,雙方解除「娃娃親」要父母帶上 自己和孩子的身分證、戶口名簿, 前往鎮政府大廳簽署協定。此外, 還需要有當時的媒人或村上的人一 起過來充當見證人。這位工作人員 表示,被訂了「娃娃親」的孩子不用 來,「本來就是家長組織的,不是 孩子的自由戀愛,(解除)娃娃親針 對的就是未成年人」。 此外,定金或「身價錢」也要帶 到現場,在鎮政府工作人員的見證 下,由女方返還給男方。禮金一般 是當天或在一兩天之內還給對方, 當初給了多少就還多少,「沒有利 息」。最終雙方家長對協議書進行 簽字、按手印後,「娃娃親」就算正 式解除了。 6月27日,樂安鎮集體解除了 235對「娃娃親」,統一返回禮金 316.2萬元。但小共的父親還在等 女方將弟弟的婚約金退回來,「一 下拿出好幾萬也比較困難吧」,小 共猜想。吉各子拉也說,目前表妹 家也還沒給男方退禮金,因為加上 牛錢,要退的金額比較多。 布拖縣一位鄉鎮負責人解釋, 婚約解除後,村組負責人還要繼續 監督,防止產生新的「娃娃親」。「過 去村民想甚麼時候結婚,隨時都能 結,以後他們都要去民政局領結婚 證,(法律)同意他們才能結婚。」 小共也在期待一個答案。他發現, 目前鄉裏解除的「娃娃親」都是還沒 辦婚禮的,「如果允許,我也想看 我們在一起合不合適,如果不合 適,我也想退」。 ■解除婚約退還彩禮的現場。 網上圖片 觀察 特別 吉各子拉曾以為,如今表妹十五六歲、初中 畢業,差不多到了可以舉行婚禮的年紀。但今年5 月1日《涼山彝族自治州移風易俗條例》正式施行以 來,村負責人到家家戶戶做動員,要村民解除「娃 娃親」。 他和表妹的父母擔心,如果退婚,男方會不會 向他們索要很多錢,兩家的關係會不會崩掉。「我 們這邊的習俗是女方家退親要拿出比彩禮更多的 錢,當初給了兩千定金,現在沒成婚,解除娃娃 親,十幾年來對方的付出都要算上,擔心退還的錢 會比較多。」 當地締結「娃娃親」時,男方家長給女方家長的 婚約金(定金)從數千元到數萬元不等。布拖縣一位 名為普日的公務員解釋這一習俗,「(男方)不給(婚 約金)就只算是口頭約定,可以不履行,但是給了 (女方)就一定要履行。」 婚禮中,男方還給予女方家庭聘金,也就是 「身價錢」,它的金額由男女雙方家庭在訂親時議 定,舉行婚禮時,男方將「身價錢」補齊。普日說, 由於訂親時孩子年紀還小,長大後「身價錢」的標準 也會發生變化,成婚時男方可能還會在原有的基礎 上多出一些。 彝族「身價錢」這一習俗由來已久,且金額在過 去20年增長明顯。布拖縣民宗局提供給南開大學社 會學系博士研究生馮琳的數據顯示,進入21世紀, 當地「身價錢」增長幅度和速度明顯,從2000年的 8000至15000元迅速上漲至2010年的7萬至20萬元。 馮琳發現,2005年到2015間,布拖縣城鎮平均「身 價錢」由3.5萬元左右上漲至24萬左右,上漲幅度近 7倍。2018年,她在布拖縣調研時發現,當地「身價 錢」數額平均已達25至40萬元間。 一位叫衣色的涼山姑娘,在11歲的時候,就被 指婚給了舅舅家的小表哥。但衣色並不喜歡這個小 表哥,14歲的時候,她最終說服父親解除了婚約。 這件事讓她以為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但意外 發生了。在衣色16歲的時候,大哥開車撞了人,一 死一傷,如果不想坐牢,家裏必須要拿出40萬。這 筆錢,只能靠衣色出嫁表哥才能拿到,家裏所有人 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她的身上。 按當地習俗,女孩出嫁,男方付出的彩禮通常 根據女方的長相和學歷來標價。村裏依照這樣的標 準,衣色能拿到的彩禮是15萬,而這筆錢將是家裏 為大哥脫離牢獄的一筆重要籌資。衣色跑到家人跟 前不停地哭,上一輩的人勸她,說自己也是被指婚 的,這樣的安慰讓無望感變本加厲。衣色很清楚自 己怎麼哭也沒有用,她只是想哭。 婚後半個月,衣色回到深圳,重新回到手機組 裝廠,她在這裏已經很多年了,忍受著重複機械的 工作,現在,她唯一的奔頭,就是贖回自己。她和 好幾個從涼山出來的姑娘們住在同一個宿舍,結束 了工作,她們看偶像劇、刷手機,像城裏的年輕人 一樣。但不同的是,她極力渴望結束自己在家鄉的 那個婚姻。那不是她的選擇,而是一筆債務。 ■布拖縣樂安鎮深化移風易俗工作暨「娃娃親」婚姻解除協議簽訂儀式。 網上圖片 擔心男方索要巨款 兩家關係往往鬧僵 彩禮支付超過20萬 已讓農民不堪重負 16歲無奈出嫁 唯一目標是贖回自己 中國時事雜誌 結婚率創新低 越是窮地方彩禮就越高 那麼高額彩禮的是非該如何判斷?看一組 數據。中國在2021年統計的結婚登記數據只有 763.6萬對。這是甚麼概念?中國的結婚數量在 2019年跌破1000萬對、2020年跌破900萬對大 關,而2021年跌破800萬大關,這意味著結婚率 正在頭也不回地連年走低。這個數字,也創下 了1986年以來中國結婚率的新低。 而其中一個奇葩的現象是,越是經濟落後 的地區,彩禮就越高。一些鄉村的新娘,起步 價就是30萬,有的高達60萬,甚至有些地方要 花100萬才能「買」到老婆。尤其是多年來因貧 困問題屢屢見諸報端的大涼山,其對彩禮的執 著,讓人瞠目結舌。2019年3月涼山州政府發 布報告顯示,當地城鎮彩禮普遍在10-40萬元之 間,農村彩禮普遍在5-25萬元之間。遇再婚、 三婚、多婚,彩禮還要比初婚再翻一倍甚至數 倍,在涼山州的阿都,最高曾出現過高達100萬 元的「天價彩禮」。 結婚率低,緊跟著就是生育率問題,生育 率後面則是一連串社會和經濟困境。高額的彩 禮,是其中一個難以回避的重要現實原因。 ■民眾在張貼「喜」字。 資料圖片 結婚前後,小共一共給了女方近20萬元的定金 和「身價錢」。他記得,這些錢是分開給的,「定親 時給了幾萬塊,後來又給了幾萬塊,直到三年前結 婚時,家裏還欠著女方家幾萬塊」。 小共還有5個弟弟妹妹,他介紹,自己的年紀 最長,大弟弟前些年訂了「娃娃親」,給了女方幾萬 元,但還沒有舉行儀式;17歲的大妹妹現在沒有訂 親,因為「家裏人想讓她好好學習,不想讓她這麼 早嫁人」。對小共父母而言,這些年兄弟倆的聘金 已讓做農活的他們不堪重負。 「支付超過20萬元以上彩禮的民眾佔比高達 79%,而布拖縣農村居民人均年可支配收入僅1.1萬 元。」2022年6月17日,布拖縣委書記羅古阿吉曾公 佈上述數據。「孩子小時候沒有結婚的概念,父母 兩家覺得關係好就一手操辦婚姻,孩子長大後如果 看不上對方,或走不到一起了,又要怎麼辦呢?」 普日並不讚同老一輩觀念中可以「親上加親」的「娃 娃親」,她說自己的同學訂過「娃娃親」,在約9年前 完婚,但這段婚姻很快隨著雙方不睦而結束。她的 母親小時候也訂過「娃娃親」,「長大了嫁過去後她 一直看不上那家人,也鬧掰了,那之後我媽媽就堅 決不給我們兄妹訂娃娃親了」。 「我自己當然抗拒這樣的規矩,我也想繼續讀 書、考上大學。聽說周圍有人不樂意,最後他們都 還是聽了父母的話。」小共說。 條例施行 力除陋習 自願解約 小縣城移風易俗 彝族退 「 娃娃親 」 ■簽字完畢退彩禮。 網上圖片 農村各地結婚側重點 省份 男性婚姻總 成本(萬元) 男性彩禮佔 總成本比重 男性婚房費用 佔總成本比重 河北 湖南 江西 河南 安徽 湖北 山西 四川 陝西 甘肅 山東 26.29 26.00 36.87 30.00 27.77 25.61 23.34 39.54 19.90 36.81 52.88 8.33 7.54 9.90 6.23 10.74 11.27 8.70 5.98 7.58 8.34 9.04 60.38 63.27 48.14 56.97 57.30 58.85 64.15 44.25 64.05 46.04 33.09 6 0 25 5075 8 10 12 100 數據來源:靳小怡、段朱清(2019) 天價彩禮源 何來:城鎮化下的中國農村男性婚姻成本研究婦 女研究論叢(6)18。 % 2022年7月19日 星期二 C12 廣告。爆料。查詢 212-699-3800 地區 東部 中部 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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