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6 國家記憶 02.15.2026 星期日 F7 星期天周報 02.15.2026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一、爆竹聲裡的都板街 馬年將至,舊金山中國城又熱鬧起來了。 從都板街(Grant Avenue)走進來,滿眼是大紅燈籠和金色剪 紙。花店門口堆著銀柳和水仙,雜貨舖的騎樓下掛出整排臘味。年 糕和蘿蔔糕的香氣從點心鋪飄出來,混著隔壁香燭店的檀香味,這 就是舊金山中國城獨有的年味。 如果你留意那些紅紙攤子,會發現除了春聯和「福」字,還有 一樣東西格外搶眼,門神。一對對濃墨重彩的武將畫像,銅鈴大 眼,手持兵器,威風凜凜。賣年貨的阿伯會告訴你:「貼了門神, 一年平安。」 二、三千年的門口守望 門神的歷史,幾乎和中華文明一樣古老。 考古學家在七千年前河姆渡遺址的建築殘跡中,已經辨認出 「門」的結構。到了商代,中國人開始舉行「門祭」,對著大門叩 拜,祈求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守護家宅安寧。西周時期,第一代門神 登場了,是老虎。周人相信猛虎能吞噬惡鬼,於是在宮殿和民宅的 大門上畫虎。今天中國古建築門上常見的銅質「鋪首」,那個銜著 門環的獸面,就是遠古虎門神的遺響。 到了漢代,《山海經》裡的兩位神人,神荼和鬱壘走上門板。 傳說他們住在東海度朔山上一棵巨大的桃樹下,把守鬼門關,捉住 害人的惡鬼就用葦繩捆了餵老虎。於是家家戶戶在桃木板上刻下他 們的名字,掛在門口辟邪。這就是「桃符」的由來,王安石那首膾 炙人口的「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說的就是這件 事。 唐朝以後,門神的「換屆選舉」加速了。鐘馗以一個落榜書生 的悲愴形象成了捉鬼專家;到了明清,兩位大唐開國武將,秦叔寶 和尉遲恭後來居上,成了中國最家喻戶曉的門神搭檔。傳說唐太宗 李世民夜夜被惡夢糾纏,兩位將軍自告奮勇在寢宮門外徹夜站崗, 果然邪祟退散。皇帝命畫師將兩人畫像貼在門上代為值守,這個故 事經《西遊記》和《隋唐演義》的傳播,深入千家萬戶。 從老虎到神人,從鐘馗到秦瓊尉遲恭,門神的面孔一直在改 變,但中國人對門神的期待從未改變:守護家宅,驅邪迎福。這種 簡單的願望跨越了三千年,也跨越了太平洋。 傳統門神的製作,本身就是一門精妙的民間工藝。它們多以套 色木刻的形式製作:工匠先在梨木或棗木板上刻出線稿,再逐色套 印,紅、黃、綠、紫,一層疊一層,印出濃墨重彩的效果。每到歲 末,作坊開足馬力印刷,成千上萬張門神畫流向集市,被老百姓買 回家去,貼在自家大門上過年。 三、當傳統門神擋不住真正的「鬼」 1937年,日本全面侵華。炸彈落在城市和鄉村,千年門神畫在 火光中化為灰燼。 這是一個殘酷的隱喻,傳統的門神,擋不住真正的鬼魅。秦叔 寶的金鐧和尉遲恭的鋼鞭,無法阻止侵略者的飛機和坦克。但中國 人從未放棄對「守護」的渴望。在最黑暗的時刻,他們找到了新的 門神。 1938年末,年僅23歲的版畫家賴少其在桂林的一間小屋裡,用 木刻刀在梨木板上刻下了中國美術史上一個全新的形象——《抗戰 門神》。畫面上,一位騎著戰馬的抗日戰士被歡呼的孩童簇擁著, 取代了廟堂裡那些遙遠的古代武將。桂林的地下組織將這幅畫印了 一萬份。1939年春節,華南的愛國民眾撕下了舊門神,換上了這位 「新門神」。 抗戰門神的風潮迅速席捲全國。 1940年春節前,魯迅藝術學 院木刻工作團在太行山敵後繪製了八幅抗戰新年畫,印了一萬多 張,一個月內全部送出和售罄。教育家李公樸深入晉察冀敵後考 察時驚訝地發現,幾乎每個村莊,家家門上貼的已不再是秦叔寶和 尉遲恭,而是手持紅纓槍和大刀的民兵,畫上還寫著「加緊站崗放 哨」、「捉拿漢姦敵探」的標語。 四、騎紅馬的八路軍和他背後的故事 如果說賴少其開創了抗戰門神的先河,那麼另一位藝術家彥涵 則為它定下了經典的形象。 彥涵原名劉寶森,江蘇連雲港人。19歲進入杭州國立藝專學油 畫,22歲時和同學徒步跋涉十一天抵達延安,進入魯迅藝術學院學 習木刻。畢業後堅決要求奔赴前線,加入了太行山敵後抗日根據 地。 在太行山的日子裡,彥涵既是戰士,也是畫家。他跟民兵一起 埋地雷、挖地道、破壞敵方交通線,同時用刻刀記錄下所見所聞。 他始終保留著一本筆記本,上面記錄著三十二位犧牲在戰場上的戰 友的名字。彥涵在太行山還親歷了一件令他刻骨銘心的事。他的大 兒子出生不久就被寄養在當地一戶梁姓老鄉家。日軍「掃蕩」時, 奶媽高煥蓮帶著嬰兒躲進山洞,被敵人發現,奶媽拼死護住孩子, 大喊:「這是我的孩子!」孩子得救了,但奶媽的丈夫和弟弟因拒 絕為日軍帶路,被活活砍死。四年後,抗戰勝利,孩子被接回延 安。彥涵將兒子的名字改為「四年」,紀念太行山老鄉四年的養育 之恩。 1944年,前線捷報頻傳,彥涵在一塊梨木板上刻下套色木刻 《軍民合作 抗戰勝利》。這是一對門畫:左幅是騎紅馬的八路軍 戰士,右手舉刀過頂,左手緊握步槍,胸前掛著手榴彈,背後背著 農具;右幅是騎白馬的民兵,姿勢完全對稱,只有衣服和武器的不 同標識著身份的差異。紅馬與白馬,正規軍與民兵,在門神的傳統 構圖中並肩而立,這不僅是一幅年畫,更是一個時代的宣言。 這幅畫後來被印刷成千上萬份,貼遍了解放區的千家萬戶。 1945年,延安魯迅藝術學院集體創作的歌劇《白毛女》上演,其中 那段家喻戶曉的唱詞「門神門神騎紅馬,貼在門上守住家。門神門 神扛大刀,大鬼小鬼進不來」,唱的正是彥涵筆下這些新門神。 值得一提的是,彥涵的作 品不僅在中國廣為流傳,也跨 越了國界。1944年,擔任國軍 政治部副主任、第八路軍駐重 慶辦事處主任周恩來將彥涵創 作的木刻連環畫《狼牙山五壯 士》贈送給一位美國記者。這 組作品後來被美國《時代》周 刊印成袖珍本,中國軍人寧死 不屈的精神,鼓舞了在反法西 斯戰場上奮戰的美國士兵。今 天,《軍民合作 對抗勝利》被 中國美術館和美國賓州大學博 物館共同收藏;他的另一幅名作《當敵人搜山的時候》則被大英博 物館珍藏。 五、飛虎隊員站上了中國人的門 如果說延安的抗戰門神體現的是軍民一心的力量,那麼在戰時 陪都重慶,另一對抗戰門神則講述了一個跨國合作的故事,它與美 國的關係更為直接。 太平洋戰爭前夕,中國空軍幾乎被消耗殆盡,日本轟炸機如入 無人之境,重慶被轟炸數年。1941年8月,一股改變了戰局的力量 從太平洋彼岸飛來。美國退休軍官陳納德受蔣介石委派,組成了 「美國志願援華航空隊」,即後來聞名世界的「飛虎隊」(Flying Tigers)。這群美國飛行員駕駛著鯊魚嘴塗裝的P-40戰鬥機,以精 湛的技術和過人的勇氣,從日軍手中奪回了製空權。 感恩與喜悅需要一個出口。中國人找到了最本能的方式,把恩 人畫成門神。 上海漫畫家張文元在重慶創作了一對前所未有的「抗戰門神」 年畫,上面題寫著「恭賀新禧」。左幅是一位身穿國軍軍服的中國 士兵,背插青天白日旗幟,一腳踩著戰敗求饒的日本兵;右幅則是 一位身穿飛行夾克的美國飛虎隊員,背後插著美國國旗,肩佩「中 印緬戰區」臂章和飛虎隊標誌,同樣腳踩日軍。兩位來自不同國 家、說著不同語言的戰士,以中國傳統門神的構圖並肩站立,守護 著千家萬戶的平安。 這對門神在重慶被大量印刷,貼遍大街小巷。它可能是人類藝 術史上最獨特的「門神」形象,一個美國人,以中國最古老的民間 信仰形式,站在了中國人的家門口。這不是文化獵奇,而是戰火中 真實的感恩與信賴。這對「中美門神」的畫面採用民間年畫常用的 群青、大紅、深紫、明黃等純色,既保留了傳統年畫的喜慶,又注 入了鮮明的時代氣息。經過八十多年,這對門神的原作存世極少, 大多藏於博物館和私人收藏家手中,成為二戰時期中美並肩抗敵的 珍貴見證。 六、中國城的門,一直敞開著 世界各地的中國城,大多有中式「牌樓」,它們幾乎就是中國 城的大門。在舊金山中國城,關於門的故事有著更深的一層意味。 二戰期間,舊金山中國城成為支持祖國抗戰的重要據點。華僑 捐款購買飛機,組織救護培訓,華人青年踴躍參軍,據統計,約有 兩萬名華裔美國人在二戰中服役,佔當時全美華裔人口的五分之 一。那些從中國城走出去的年輕人,有的駕駛戰鬥機飛越「駝峰航 線」,有的在太平洋戰場上與日軍血戰,成為最真實的「門神」。 今天,走在中國城的街巷裡,還能在老店舖的門楣上看到門神 的身影。它們大多還是傳統的秦叔寶和尉遲恭,一黑一白,一鞭一 鐧,賣年貨的阿伯不一定知道抗戰門神的故事,但他知道過年一定 要貼門神,就像一定要吃年夜飯、看舞獅、給孩子壓歲錢一樣。 八十多年前,在民族存亡的至暗時刻,中國人把真正保護自己 的人畫成了門神,其中包括一群來自萬里之外的美國飛行員。這個 故事告訴我們,門神的意義從來不在於那張畫本身,而是畫背後的 信念:總有人在守護我們,守護者也值得被守護。 「門神門神騎紅馬,貼在門上守住家。門神門神扛大刀,大鬼 小鬼進不來。」 從延安窯洞到重慶街頭,從太行山村莊到舊金山中國城,這首 歌謠穿越了戰火與大洋。八十年後的今天,它依然是最簡單的新年 祝福,願每一扇門都平安,願每個家都團圓。 (本文參考資料:《光明日報》2021年4月2日《「騎紅馬扛 大刀」的門神是誰》;彥涵美術館「凱歌穿越八十年」尋訪報道; 中國民俗學網《中國各地的門神》等。彥涵木刻《軍民合作抗戰勝 利》現藏中國美術館及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 文:趙湘君 ■ 鳳翔門神上朝 秦瓊尉遲恭 ■ 木刻版畫《軍民合作 抗戰勝利》彥涵 作 ■ 楊柳青門神 秦瓊尉遲恭(敬德) ■ 木刻版畫《當敵人搜山的時候》彥涵 作 ■ 威風赫赫的「抗戰門神」 從舊金山中國城到抗戰年畫的一段跨洋記憶 當門神騎上了紅馬
RkJQdWJsaXNoZXIy ODc1MT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