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5 05.15.2024 星期三 中國時事雜誌 12歲的鵬鵬確診抑鬱症時,他的媽媽是 拒絕相信的。在她看來,兒子聰明機靈是人 人稱讚的學霸,她覺得和孩子的親子關係一 向良好,因早已決定要送兒子出國讀高中, 所以從鵬鵬小時候起就採用散養模式,她從 來沒有在學業上對孩子有過任何要求,所以 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和抑鬱扯上關係。 直到確診時,鵬鵬才揭開隱藏在心底的 傷疤。兩年前,鵬鵬讀小學時無意中頂撞了 班主任兼語文老師並發生衝突。之後,老師 在課堂上帶著同學們一起嘲諷鵬鵬寫的作 文,還當眾把鵬鵬的作文撕碎。鵬鵬沒有把 這件事告訴媽媽,而是選擇自我消化。他本 來就是一個高敏感型的孩子,對於這種霸凌 無力消解,不想面對又無處逃避。他先是憎 恨語文老師,又從憎恨老師變成憎恨語文科 目,之後只要與語文有關的所有事,他也一 起恨屋及烏。 媽媽並未發現鵬鵬的異樣,鵬鵬極好地 掩飾住自己的情緒,除語文成績有波動外, 並沒太大異常。直到升入初一,學科驟增, 壓力撲山倒海地襲來,加上進入青春期後身 體和心理變化,鵬鵬脆弱的神經終於崩潰。 鵬鵬最初的症狀表現為極其自卑以及對 自己狀態的擔憂,他開啟了一種災難式的 悲觀主義,不僅是媽媽,別人也根本無法 接他的話。他不停地攻擊自己:「我啥也不 是,誰都比我強,像我這種情緒都管理不了 的人,還有甚麼未來。」、「我還不如死了算 了」、「媽媽你養我這種孩子都給你丟人」。 這種模式一開啟,旁人無論勸慰甚麼都 不對,哪怕再三斟酌的一句話,也會引來鵬 鵬更大的反擊。他對自己永遠不滿意,時刻 散發出自責和悲觀,仿佛每分每秒都在與自 己較勁。 初三和高三畢業生的家長,壓力更是迫 近眉睫,面對這種能決定孩子一生路徑的轉 捩點,再淡定的家長也無法真正不上心,17 歲的苗苗突然拒絕參加高考報名。 苗苗成績一向優異,是眾多老師寄予重 望的寶貝。高二下學期,班主任告知她是班 上唯一一個可以走「綜評(綜合評價招生,是 高校除統考之外的另一種招生方式)」的孩 子。在老師和父母的鼓勵之下,苗苗決定衝 一衝,在升高三的暑假裏密集補課。苗苗的 情緒起初還算不錯,但不久就出現了異常。 7月下旬某天,吃完晚飯時苗苗還是好 好的,她和媽媽聊了一會兒便說要回房間背 課文。背到晚上10點多,苗苗沒背出那篇課 文,突然之間就崩潰了。她在房間裏壓著嗓 子嘶吼了兩聲,把學習資料全扒拉到地上, 反鎖房門,無論爸媽怎麼敲門都不肯打開。 憂心忡忡的爸媽等到第二天早上,也沒 能等到女兒情緒的平復。從此,苗苗開始整 天整天地鎖著門,不出房間、不吃不喝,也 不肯和任何人說話,整宿整宿地不睡覺。 苗苗爸媽後來懊惱地復盤,覺得女兒的 爆發恐怕並不是偶然,孩子之前大概已有很 長一段時間有了不適感,但他們竟毫無察 覺。他們開始反省,但苗苗媽媽始終覺得, 自己算是開明的,並沒有給到女兒太多學業 上的壓力。她認為可能算得上壓力的,就是 他們會常常忍不住和女兒討論學業和未來, 關於綜評,關於以後想讀哪個大學…… 但對於苗苗這種「高自尊」的孩子而言, 外界對自己的期望值已然是最沉重的負擔, 為了眾人的期待不被辜負,她甚至不知道自 己是甚麼時候開始就失去了放鬆的能力。9 月下旬,醫院確診苗苗患有重度抑鬱和重度 焦慮,自此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踏進過校 園。 在電視劇《小捨得》中,女主田雨嵐望子 成龍,對兒子顏子悠的學習要求十分嚴格。 雖然還在讀六年級,但各種競賽班和補習班 早已排滿了顏子悠的課餘時間。高強度的學 習與壓力最終使他在一次重要考試中爆發, 他撕碎試卷和幻想中的好友跑出教室…… 紅網報道,顏子悠的抑鬱看似是考試與 升學的壓力,實則很大程度上來自於母親 的精神打壓與父親的不作為。母親主張「雞 娃」,在子悠小學一年級便給他報奧數班, 要求他各項考試必須第一名。其父親則沉迷 於遊戲與網球,對兒子的學習幾乎不過問, 甚至家庭裏主要的經濟來源還要依靠子悠的 爺爺和奶奶,隨著兒子的出生與成長,顏鵬 並沒有承擔起作為一個父親應有的責任。 「一個孩子病了,往往是整個家庭病 了,是更大的系統出了問題。」北京大學第 六醫院兒童精神科醫生林紅說,「家庭裏那 個最脆弱的、最不成熟的往往就是孩子,孩 子會承擔整個家庭的病。」林紅接診過數千 個家庭,發現許多孩子的問題都與家庭環境 有關。 學霸受欺凌藏心底 無力消解又不斷自責 外界期望變最重負擔 青少年失去放鬆能力 青少年抑鬱症根源 多來自家庭環境失衡 家庭本應是孩子溫暖的港灣,但對於部 分抑鬱症、雙相障礙的孩子而言,家庭卻是 壓在他們心上的負擔。《2022國民抑鬱症藍皮 書》指出,青少年抑鬱症69.57%與家庭關係 有關。藍皮書還顯示,18歲以下抑鬱症患者 佔總人數的30.28%。在抑鬱症患者群體中, 50%的抑鬱症患者為在校學生,41%曾因抑鬱 休學,學業壓力已經成為壓在青少年抑鬱症 患者身上的一座大山。 「在高中,我看到別的同學給家人打電話 有說有笑的,我特別羡慕。我每次跟父母通 電話的時間,幾乎不超過2分鐘,有事說事, 說完就掛電話。」謝盈坦言,從剛步入青春期 時,她與父母之間的溝通狀態就已是如此了。 她曾向父母提出請求——想報書法班、 想學跳舞,可是謝盈的母親卻認為她「愛慕 虛榮」,拒絕了這一請求。「很多次我提出需 求時,父母常以大吼大叫、辱罵的方式忽視 我的訴求,而不是心平氣和地溝通。」長此以 往,謝盈形成了條件反射,她再也不想和父 母袒露自己的內心,「我的父母盯著我成績下 滑的表像、責備我不努力學習,卻很少問問 我,我內心到底在想甚麼、經歷甚麼苦楚。」 在就診過程中,小雨的母親自述,她和 小雨父親工作繁忙,的確存在忽略小雨的傾 訴和感受的情況。此外,夫妻倆偶爾會批評 小雨,從他們作為成年人的視角看來,孩子 面對批評時應該「堅強一點」。「我們也是想以 身作則,多賺點錢,讓孩子安心上學,也讓 她看到我們作為父母的努力,把我們當做榜 樣,激勵自己更好地學習。」母親說到此處, 眼角滑落一滴淚,而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小 雨早已抽出紙巾,擦拭著已經紅了的眼眶。 心理承受能力和抗壓能力因人而異,而 正視青少年和成年人之間的這一差異,是理 解孩子、走進孩子內心的第一步。南方醫科 大學珠江醫院心理治療師趙新宇提醒家長 們,成年人的經濟能力、日常生活的寬度和 廣度,都與青少年有著較大差別。「對於大部 分在校學生而言,在現實生活中,校園和家 庭基本上就是他們全部的世界。而成年人的 經歷、生活與視野範圍更廣闊。很多成年人 眼中的小事,在孩子眼裏就是天大的大事; 很多成年人眼中無條件應該做到的事,實際 上對於孩子而言是巨大的壓力。」 趙新宇表示,在青少年出現焦慮、情緒 波動等情況時,家長、老師及時給予關注, 站在青少年的視角與他們共情,可以在一定 程度上避免孩子帶著心理問題滑向深淵。「很 多時候,只要大人表現出與孩子站在同一邊 的意願,孩子就會更願意與你傾訴、傾聽你 的話。這樣,才能更好地引導孩子看到人生 中積極的方面。」 此外,趙新宇還觀察到,不少家長意識 到孩子存在心理問題,卻不敢面對這個事 實,而選擇逃避、對孩子的情況置之不理。 扭轉青少年心理疾病高發的現狀,有待 全社會共同努力,從教育、醫療、社會等全 方位編織起一張「安全網格」。廣東技術師 範大學副校長許玲表示,針對學生出現的 心理問題,不能僅限於「頭疼醫頭,腳疼醫 腳」——也就是只對每個學生個案進行治療, 更重要的是找出學生心理問題背後的源頭問 題。 通過調研,許玲總結,每一個出了心理 問題的學生背後,或許都藏著一個出了心理 問題的家庭。「家庭氣氛和睦、家長不給學 生傳導畸形的壓力,學生出現心理問題的概 率相對較小。我認為,重視家長的成長和教 育,是解決學生心理問題的重中之重。」 實際上,家長也是孩子就業、升學壓力 的承受者。「只有教育資源真正實現均衡化, 學業壓力和學業競爭才能真正減少。」許玲觀 察到,多年來,中國持續提倡縣域、省域的 基礎教育資源均衡化,但高等教育資源、技 術教育優質資源均衡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正是由於優質資源過於集中,導致學 生、家長對優質資源的爭奪愈發強烈。「然 而,學生要拚盡全力把中考、高考的分數拔 高,在這樣沉重的負擔之下,缺少娛樂、運 動的時間,很難在中學生身上看見一個未成 年人應有的朝氣。」許玲說。 大人眼中小事 在孩子心裏卻是 「大事」 升學後落差大不再耀眼 情緒壓力難擺脫 青少年抑鬱如今已是全社會關注的 焦點之一,很多專家認為青少年抑鬱症 的成因源於更為複雜的社會環境因素, 包含了家庭、學校和社會三個方面。 《2022年國民抑鬱症藍皮書》中也提到, 引發抑鬱症的兩大最主要原因是情緒壓 力和家庭親子關係。 ▍本報訊 ▍ 青少年抑鬱風險大增,比例高於成年群 體,並呈現「低齡化」發展趨勢,加強 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已成為當前全社會的共 識。「通常而言,並非某個單一因素導致學生 出現心理問題,而是多重因素相互交織、疊 加,最終共同造成影響。」南方醫科大學珠江 醫院心理治療師趙新宇表示,家庭氛圍與親 子關係、人際關係、學業壓力通常是導致中 小學生出現心理問題的重要因素。 《南方都市報》報道,在南方醫科大學珠 江醫院精神心理科的診室裏,小雨(化名)一 直默默低著頭,身旁的母親在向醫生葛鑫宇 描述小雨的近況。小雨初中時是學校的尖子 生、是被老師重視的班幹部。可是,進入高 中後,小雨發現身邊同學個個都出類拔萃, 而自己的成績排名已遠不如初中時那樣輝煌 耀眼。 要強的小雨感到失落的同時,為了奮起 直追、把作業完成得盡善盡美,花了更多的 時間學習,甚至經常熬夜。久而久之,在落 差與高壓之下,小雨出現了焦慮緊張、重復 檢查、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狀。 「每個人遇到新的生活模式,都會出現緊 張、擔心的情況,需要有一個適應的過程。」 葛鑫宇說,由於此前的學業壓力、人際交往 困難等問題,有一部分孩子會出現懼怕甚至 抗拒上學的情況,「建議學生和家長盡早來醫 院心理專科門診,評估孩子的具體情況後, 再制定心理疏導等治療方案,配合生活方式 調整。」 「我有一個觀點,不要過早地給『好孩子』 貼標籤。」廣東實驗中學黨委書記全漢炎表 示,以前最常講的是「不要給『壞孩子』貼標 籤」,但現在,他發現,在產生心理問題的孩 子群體中,有相當一部分孩子在小學或者初 中階段是「好孩子」。而在進入高中後,這些 孩子的成績跟不上,慢慢有了心理落差,產 生了心理問題。 難以適應新環境和新學習節奏的,還有 18歲的謝盈(化名)。謝盈目前正在讀高二, 在經歷了休學、復學、請長假、再次嘗試堅 持上課後,她目前一邊在學校上課,一邊繼 續治療雙相情感障礙(以下簡稱「雙相」)。 謝盈記得,高一下學期期中考時,是她 軀體症狀最嚴重的時候——頭疼欲裂、眼睛 疼痛,有時天天以淚洗面,有時情緒極度亢 奮、忍不住摔東西。也是在那時,她意識 到,出現了一些光靠自己調整難以解決的問 題。在心理科輾轉了幾次後,謝盈最終確診 為「雙相」)。 「剛進入高一時,我仿佛已經進入了高三 的節奏——周末只有半天時間休息,每天早 上6點起床、10點40分下晚自習。吃飯、洗澡 都被壓縮到10分鐘。每一天只剩下爭分奪秒 地學習。」謝盈回憶道,直到初二,自己的成 績一直名列前茅,與此同時,她在學業之餘 還有著豐富的興趣愛好——跳舞、書法、畫 畫、閱讀、看紀錄片…… 「我學習的目的不單只是為了分數,我 希望我能成為一個『知識富人』。懂得更多知 識,不一定代表著我必須要有多麼功成名 就;我學習更多知識,是想看到世界的多 面。」謝盈說。 可是,自從初三起,由於「唯分數論」在 學校和家庭中瀰漫,她不僅漸漸拋棄了自己 喜歡的課餘活動,甚至對自己曾經的學習理 念嗤之以鼻——每當謝盈發現,自己的名字 沒有出現在高分榜上,她內心感到一陣又一 陣的壓力襲來。「我的家人喜歡拿我的分數去 顯擺,再加上中考的壓力,我自己也越來越 看重分數了。」進入高一後,爭分奪秒的學習 氛圍更是讓她無法喘息,成績也逐漸下滑。 學生並非與社會壓力隔絕的「溫室花 朵」,就業、學歷、升學的壓力極易一步步 倒推傳導到中小學,最終傳導到金字塔的末 端——每一個具體的學生。「我印象很深刻, 有一個孩子在治療時,曾問我:我現在上不 了高中,只能讀個職中,我未來是不是就沒 有希望了?我再想到房子這麼貴,以後我買 不了房怎麼辦?是不是這輩子就毀了?」趙新 宇無奈地說。 抑鬱青少年多為尖子生 家庭要和睦 不給孩子傳導畸形壓力 ■高考臨近,多地學校組織高三學生開展不同類型的減壓活動,幫助學生們釋放壓力,以輕鬆 的狀態迎接高考。 新華社資料圖片 ■圖為河北石家莊某中學的「減壓角」,心理 老師對學生進行心理輔導,緩解學習壓力。 新華社資料圖片 ■圖為醫院心理科診室外。 網上圖片 在產生心理問題的孩子群體中, 有相當一部分孩子在小學或者初中階 段是『好孩子』。 廣東實驗中學黨委書記 全漢炎 青少年抑鬱主要因素 選項 選擇人數 佔比 升學壓力 11779 54.66% 父母期望 9386 43.55% 學校考試評比 8614 39.97% 教師言行 4027 約20% 人際交往 4729 約20% 成長困惑 4096 約20% 備註:數據來源於《關於青少年心理焦慮、抑 鬱的問卷調查報告》,調查共計收到有效樣本 21551份,覆蓋全國28個省市自治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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