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3-2022星島日報(美西版)

中國時事雜誌 2022年8月13日 星期六 A11 singtaousa.com 讓 我們來看看這樣一組事實:格曼語使用人 口13人,能較流利使用多續語的人僅剩6 位;松林語的歌謠已經全部消亡;倉洛門巴語 的許多歌謠、故事、神話傳說已趨消失⋯⋯ 「大約平均兩周就會有一種語言消亡」—— 來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調查數據觸目驚心: 世界上現存約6700種語言,其中約40%的語言 瀕臨消亡。《光明日報》報道,據商務印書館出 版的「中國瀕危語言志」叢書(以下簡稱「瀕危 志」)記錄,中國的130多種語言中,有68種使用 人口在萬人以下,有48種使用人口在5000人以 下,有25種使用人口不足千人,有的語言只剩 下十幾個人甚至幾個人會說,瀕臨消亡。隨著 時間的推移,這一問題越發嚴峻。 1990年代至今,中國的學者開始行動,他 們走進喜馬拉雅山區,走到長白山下黑龍江 畔,走入莽莽的海南叢林⋯⋯發起了一場場與 時間的賽跑,搶救了一批珍貴的語言資源。「我 們在和時間賽跑。」「瀕危志」總主編、國家語 委諮詢委員、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首席專家 曹志耘說。 找不到木佬語的母語者 瀕危語言的故事總要從遺憾說起。「瀕危志」 第二輯編委、北京語言大學中國語言資源保護 研究中心研究員王莉寧翻開了一本2007年出版 的《中國的語言》,「你看這書中記載:『本項田 野調查工作進行於2000年8月,地點是麻江縣龍 山鄉復興村芭茅寨,發音合作人文國英,女, 時年87歲,她是當時唯一一個還會講木佬語的 老人。』到了2015年,我們發動了各界力量,找 了幾年,也沒有再找到她」。 「這個事情在我心裏一直是一個遺憾,我們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輸給了時間。」王莉寧說,因 為未能找到木佬語的母語者,不得已放棄了調 查工作,而該語言很可能已消亡。 在全世界範圍,有許多像木佬語一樣的語 言,它們已經或正在消失。21世紀初,聯合 國教科文組織繪製發布了《全球瀕危語言分布 圖》,第一次用「語言地圖」的形式,向人們直觀 地展示了全球部分地區瀕危語狀況。圖上列出 了2474種語言的名稱、瀕危程度和使用地區, 其中有230種語言自1950年起已經瀕臨消失。印 度共有196種語言瀕臨滅絕,是瀕危語言最多的 國家,排在第二位和第三位的國家分別是美國 和印尼,瀕危語言數量分別為192種和147種。 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多語言、多方言、多 文字的國家,擁有漢藏、阿勒泰、南島、南亞 和印歐五大語系的130多種語言,10大漢語方 言是當今世界上語言資源最豐富的國家之一。 在聯合國的「瀕危語言地圖」上,中國的情況稍 好。但隨著全球化、現代化的高歌猛進,一些 語言、方言和地域文化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你們做的這些事究竟有甚麼意義?」、 「這些語言離我們太遠了吧!」——這是語保人 時常遇到的「靈魂拷問」。其實,方言及其影響 就在我們身邊。王莉寧舉了一個非常通俗的例 子:茶的英文Tea就是從漢語的閩南話中傳入 的。如今,廈門話、泉州話裏仍把茶稱為「疊」 (音),在古代這個讀音順著海上絲綢之路走到 了世界各地。目前,世界上有80多種語言都把 茶稱為Tea。王莉寧說,這個讀音離我們的生 活也不遠,沙茶醬又叫沙嗲醬,這個「嗲」就是 潮汕話中茶的讀音。 瀕危語言也在身邊 瀕危語也不是偏遠地區的專屬「物種」,它 們就在我們身邊。即將出版的「瀕危志」第二輯 收錄了深圳地區的一種漢語方言——占米話。 據深圳大學吳芳副教授調查,占米話主要分布 於深圳市深汕合作區與惠州部分鄉鎮的村落, 該區域各鎮的占米話人口有1萬至2萬人不等, 深圳坪山新區的個別村落中也有這種方言,但 當地還能說這種方言的人只剩十幾人了。 吳芳說,占米話見證了明末一段遷徙的歷 史,「根據搜集到的一些族譜記載,一些地方講 占米話的人最早是由福建遷入廣東的」。當地縣 誌記載,明末東莞人黃招遠起義失敗後帶兵逃 到海豐,在鵝埠一帶定居下來,由於長期受到 客家話和福佬話的影響,就形成了一種粵客閩 混合方言。 「占米話中保留了大量古語詞,折射出這 支方言對古代漢語的傳承,具有很高的研究價 值。」吳芳介紹,這支方言的古語詞,遠的可追 溯到上古時代,不少古語詞仍是當地人掛在嘴 邊的常用詞。如稱曾孫為「息孫」,這與戰國時 的稱呼是一脈相傳。王莉寧說,許多方言正是 古代歷史文化的「活化石」。「試想一下,如果我 們現在可以聽到一千多年前杜甫的發音,那該 是多麼的震撼。」 2015年5月14日,教育部、國家語委聯合下 發《教育部國家語委關於啟動中國語言資源保護 工程的通知》,決定自2015年起啟動「中國語言 資源保護工程」(以下簡稱「語保工程」),在全 國範圍開展以語言資源調查、保存、展示和開 發利用等為核心的各項工作,規劃調查瀕危少 數民族語言點100個、瀕危漢語方言點100個。 「語保工程」的重要目的就是為瀕危語言留 下「聲音標本」,而不止於文字記載。翻開「瀕危 志」,每種語言都附有二維碼,掃碼後可獲取該 語言的音視頻——悠揚的庫倫蒙古語歌謠、來 自水鄉的浙江廿八都話⋯⋯當遙遠的聲音出現 在耳邊,讀者仿佛擁有了跨越時空的能力。 「瀕危語言保護,即是存史,讓歷史變成有 聲的。」王莉寧感慨,我們現在常常講「讓古籍 裏的文字活起來」,保護搶救瀕危語言,就是讓 我們聽到古籍和歷史的聲音,讓我們的後代能 夠聽到我們現在的聲音。 曹志耘說,語保工作者奔赴全國各地,一 批批鮮活的田野調查語料、音視頻資料和口頭 文化資源匯聚到中國語言數據庫,一些從未被 記錄過的語言、方言在即將消亡前留下了它們 的聲音。 消失的野生白鱀 豚、極度瀕危的東北 虎、珍稀瀕危植物秦嶺紅杉⋯⋯在 近年的科普中,人們漸漸意識到了 保護瀕危動植物的緊迫性,但對於 大多數人來說,「瀕危語言」仍是 一個陌生概念。 本報訊 鄂倫春族老夫妻開網課授課 鄂倫春語是瀕危 語言之一,年輕人會 說的就更少了。從去 年開始,住在大興安嶺地區呼瑪河 流域的鄂倫春族最後一代獵人郭寶 林就和同為鄂倫春人的妻子戈曉華 一起,通過網上直播來教大家說鄂 倫春語。《揚子晚報》報道,為了傳 承鄂倫春民族文化,夫妻倆退休後 還辦了個小小的家庭博物館。 據了解,鄂倫春族是世居中國 東北部地區的人口最少的民族之 一。鄂倫春語屬阿勒泰語系滿—通 古斯語族通古斯語支,沒有文字, 鄂倫春族現在主要使用漢語漢文。 郭寶林今年75歲,戈曉華69歲。他 們表示,因為年紀大了,發現身邊 會鄂倫春語的人越來越少了,就想 把自己所保留下來的鄂倫春語教給 想學的人。 「『往上滑』怎麼說?『燙得禿嚕 皮了』怎麼說?」戈曉華的網課從最 簡單的生活辭彙開始教起,講解得 清楚而有趣。戈曉華說,偶然的機 會發現可以在手機微信群裏用直播 的形式給大家上課,就和老伴琢磨 著,開個小課堂。沒想到,群一建 起,就有很多人報名。 「我們也沒做甚麼大力推廣, 就口口相傳,從去年3月開始,陸 陸續續加了有100多人了。他們中 間,有年輕人,也有比較年長的, 有鄂倫春族的,也有其他民族的, 只要他們感興趣,我都會教。」戈 曉華說,一般的上課時間定在晚上 八九點,她在群裏直播教學,老伴 在邊上指點。看了二老的小課堂, 不少網友留言鼓勵:「給你們點 讚!致敬!」。 戈曉華說,自己有3個女兒, 都嫁給了漢族男子,所以他們平時 也都是講漢語,「只有我和老伴說 話,才會講鄂倫春語,不過我開了 課之後,女兒也跟著我學習了。」 據悉,郭寶林還有一個很特殊 的身分,他是大興安嶺呼瑪河流域 的最後一代獵人。他說,自己從十 幾歲成為獵人,打獵50多年,「現 在像我們這樣的老獵人,幾乎沒有 了。」回憶起曾經在深山裏的狩獵 生涯,郭寶林仍舊覺得那是一段刻 骨銘心的歲月。 戈曉華介紹說,他們民族因為 依山傍水而生,所以有自己獨有的 交通工具——樺皮船。樺皮船用松 木做架,外面包的樺樹皮,接頭處 用柳條縫好並塗上松油,船長一丈 多,寬約三尺,船兩頭尖而上翹。 「夏天的時候,我們都是用樺皮船 作為交通工具,狩獵、打漁⋯⋯這 種船大的能坐四五個人,還很輕 便,一個獵人可以毫不費力地扛著 走,航行起來也沒甚麼響聲,所以 很容易接近動物,是最好的狩獵工 具了。」戈曉華說,老伴郭寶林是 大興安嶺地區最後一位擁有樺皮船 製作手藝的人。 目前,鄂倫春族樺皮船主要的 傳承基地是黑龍江省塔河縣十八站 鄉和呼瑪縣白銀納鄉。鄂倫春族樺 樹皮技藝已列入國家第一批非物質 文化遺產名錄,郭寶林入選國家級 非遺傳承人。如今,遊獵生產方式 已經漸漸退出了鄂倫春人的生活舞 台,樺皮船卻以其獨特的魅力流傳 至今,「現在不讓打獵了,捕點魚 還行!」郭寶林說。 ■鄂倫春族國家級非物質文化 傳承人郭寶林和妻子戈曉華。 網上圖片 觀察 特別 在寫到某種瀕危語時,中國傳媒大學李大勤教 授通常用代詞「她」來稱謂自己團隊調查的語言。 先後7次到西藏昌都、林芝、山南等地進行田野調 查,李大勤已經搶救、保護了20多個「她」。 李大勤第一次進藏是2001年,當時他正在中國 社會科學院師從著名語言學家孫宏開做博士後研 究。他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隨社科院江荻老師去 西藏察隅縣調查 ܌ 人的語言。李大勤回憶,20年前 這次田野調查「像西天取經一樣艱險」,去的時候翻 山越嶺整整三天才到察隅縣城,路上多次遭遇塌 方、斷路之險;在調查的近三個月內飽受物資短缺 的折磨;在回來的路上,還差點被泥石流埋葬,等 兩個人從車裏爬出來,整個吉普車都被泥石流淹沒 了,回京時兩人身上都已傷痕累累。 可就是這樣一次艱險的經歷,讓李大勤決心從 偏理論的語法研究轉到少數民族語言調查保護。「因 為通過那次調查,我們發現了第一手的語料,深刻 感受到這些語料的珍貴。」李大勤說,中國的語言學 研究非常需要這些基礎性調查的工作,而目前少數 民族語言語料的缺乏恰是中國語言學研究的最大瓶 頸——這就是中國語保工作的重大價值所在。孫宏 開等學者就是20世紀50年代全國漢語方言和少數民 族語言普查時,在田野上成長起來的語言學大師。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就是我站在你面前卻聽不 懂你說甚麼!北京語言大學中國語言資源保護研究 中心研究員王莉寧是廣西南寧人,與父輩一開口就 說南寧話不同,王莉寧在日常交往中使用普通話的 幾率更高。王莉寧說,「當我離開家鄉,到北京上 學、工作、定居,使用方言的機會就越來越少,且 不會再教孩子說南寧話。同時我發現,在南寧的親 友們也很少用方言與孩子溝通。越來越多的數據表 明,很多方言也在經歷著與南寧話相似的命運。」 有一項「各地本土出生人士方言使用情況調查」 的結果顯示,在6至20歲能夠熟練使用方言的人群 裏,上海為22.4%,浙江杭州為9.2%,江蘇蘇州全 國最低,僅為2.2%。有學者調查發現,武漢有近 70%的年輕人不會說方言;福建廈門、泉州等地40 歲以上能熟練使用方言者高達92.6%,而10至19歲 的青年約為58.5%,呈現出斷崖式下降。 中國語言博大精深,僅在廣東,就有72種地方 方言!廣東話主要分為3大類72小種,粵語是第一 大類,省內幾乎可通用,當地稱白話,以廣州為中 心的大部地區,包括香港、澳門;客家話,粵北大 部、粵西局部,以梅州地區為代表;潮州話,主要 人群在潮州、汕頭、汕尾一帶及周邊地區。 ■雲南師範大學余金枝教授(右一)在湖南湘西州花垣縣調查苗語。 網上圖片 入西藏進行田野調查 「像西天取經一樣艱險」 搜尋並留存音像材料 欲藉人工智能「復活」 離鄉背井使用機會減少 方言也面臨傳承危機 中國有120多種語言 30多種正在消亡 中國的瀕危語言主要體現在少數民族語言 當中,而且以南方少數民族語言為多,主要分 布在貴州、雲南、廣西、四川及西藏等西南幾 個省、自治區,大約30多種。 現在一般認為世界上還有6000多種語言存 在,中國有120多種,這當中,許多方言土語都 具有其強烈的獨特性。至1990年代,許多國家 成立了瀕危語言保護機構,設立專項基金,採 取種種搶救和保護措施。近幾年來,瀕危語言 保護工作在許多國家越來越得到重視和加強。 中國屬於世界上少數幾個語言種類繁多的國家 之一,處於弱勢或瀕危狀態的語言種類也較 多。中國語言學家尤其是少數民族語學界的專 家對瀕危語言問題的關注幾乎與國外同步,但 至今為止,此問題在中國所受關注的程度及所 採取的措施都還不足。 有關專家開始涉足西南地區使用人口稀少 語言的調查研究,這些語言大多既是新發現語 言又是瀕危語言,雖然使用人口不多,但這些 語言以其結構形式的多樣性和獨特性以及系屬 歸類上的孤立性展現了其高度的研究價值。 ■70多歲雲南獨龍族老人李文仕(左)和女兒 一邊編織獨龍毯一邊交流。 新華社資料圖片 極具代表性的是西藏的格曼語,在幾代語言學 者的接力保護下被完整記錄下來,並擁有了永久的 生命。據孫宏開等幾位學者調查,1976年在察隅縣 治下,尚有200多人能說格曼語,但2001年李大勤 去調查時能說格曼語的人只有130多人,到了2015 年,能說流利格曼語的 ܌ 人只有13位了。目前,該 語言已屬於極度瀕危語言。儘管如此,通過幾代學 人的共同努力,該語言的語音、辭彙、語法等方面 的材料及相應的有聲資料已經得到了很好留存。 李大勤說:「有了這些調查成果及留存下來的 音像材料,我們再也不用擔心她消亡了。我們正在 整理一部近120萬字的書稿,附有5000多個辭彙、 1000個句子、50萬字標註過的話語材料,如果必 要,我們可在將來藉助人工智能復活這種語言。」 「語保工程」開始後,李大勤和他帶領的中國傳 媒大學語保團隊已基本完成了對西藏自治區山南、 林芝、昌都三市下屬縣域極少數族群語言的深度調 查工作,為藏東南極少數族群所使用語言的保持、 搶救奠定了基礎。更令人振奮的是,團隊還發現了 一些新語言,包括2015年發現的素苦話、2021年發 現的松林語和紮話等。李大勤說:「我們在一定程 度上達成了老一輩學者期望,對昌都、林芝、山南 三地語言開展地毯式調研的心願。」 近年來,《中國語言文化典藏》和《中國瀕危語 言志》等一批重要成果陸續發布,瀕危語的神秘面 紗正慢慢揭開。據了解,「瀕危志」第一輯共30冊, 其中包括安徽祁門軍話、廣東電白舊時正話等10種 漢語方言,甘肅東鄉唐汪話、海南三亞回輝語、西 藏察隅達讓語等20種少數民族語言。目前,「瀕危 志」第二輯也已完成調查工作,涉及20種瀕危語。 王莉寧介紹,兩輯「瀕危志」共有近90位專家學 者參與,涉及科研單位56所。為了完成「瀕危志」的 調查工作,許多作者從象牙塔走向田野,不畏嚴寒 酷暑,背著各種器材,奔走於城鄉郊野、大街小 巷,記錄即將消逝的鄉音,撿拾散落的文化碎片。 有人為了拍攝喪葬場面,與送葬親友一同跪拜;有 人為了尋找一個舊涼亭,翻山越嶺幾十裏路;有人 因山路濕滑而摔斷肋骨,住院數月;還有人因貴重 設備被盜而失聲痛哭⋯⋯「搶救瀕危語,都是拿命 去拚的。」 在李大勤看來,語保人的拚命精神源自責任。 一種語言或方言走向極度瀕危或消失,意味著人類 的文化寶庫失去了一份獨特的文化觀念系統,失去 了一種看待世界乃至與這個世界共處的方式。 學者開始行動 走進山區叢林 尋找聲音標本 搶救瀕危語言 「 與時間賽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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