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之動、之亂、之忙轉速度，舉世聞 名。時代廣場摩肩貼背卻匆匆往還的 擁擠熙攘，紐約地鐵烏烏泱泱的髒亂塗鴉 和急轉人流，似乎成了描摹這座城市的「標 配」。這次紐約歸來，我卻想刻意寫寫紐約 的慢與靜──為幾件觸動我的靜物，留下心 影心語。 浮島上的空劇場 晨風清涼，像銳亮的刀片割開了湖水迎 頭澆來，盛夏酷暑之中出行，這樣的早晨真 是舒爽快意啊！ 都說：紐約這座城市擁有無限的可能 性。抬頭看，人們早已習慣了曼哈頓天馬行 空式的天際線變化；可是你能想像，俯身 望，你會發現哈德遜河的水面上，竟然猛地 隆起一座似乎用高腳香檳酒杯支撐的人工 浮島嗎？這座被紐約人暱稱為「Little Island」 的「小島」，佔地僅2.4英畝，卻由280根結構 椿柱托舉著132個若芙蕾也若酒杯的混凝土 柱盆，高高低低地堆拱出一片變化多端的土 地。大清早，晨風拂面吹著，初陽溫煦照 著，友人領著我們在曲彎起落的草坪、樓 梯、假山之間盤桓，各種觀景台、散步道、 用餐區交錯；浮在江面的偌大一片人工土 壤，充分利用了高低空間變化，竟似一個走 不完、看不盡的夢幻童話小王國。難怪自從 兩三年前落成以來，她一直成為紐約訪客不 容錯過的「網紅打卡點」呢。仔細查詢，果 然，這「童話」感受「其來有自」——原來，這 是富浪漫奇想的媒體大亨巴里·迪勒（Barry Diller）和他的時尚設計師妻子丹妮·福爾騰 伯格（Diane von Furstenberg），在2013年與 哈德遜河公園信託基金會的合作項目。擬將 遭珊迪颶風嚴重破壞的曼哈頓54號碼頭，重 新修復為紐約嶄新的公共空間，形造一個自 然和藝術結合的奇蹟，讓遊客有身臨夢幻國 度的美好體驗。為此，他們邀請了英國設計 鬼才海澤維克（Thomas Heatherwick）和他領 軍的赫德維克工作室（Heatherwick Studio）操 刀，於是在哈德遜河面上創造出這麼一個漂 浮的水上公園 ，名曰「Little Island」。 環島一圈，最打動我、也讓我駐足細賞 的，卻是在這小小的浮島空間裡，竟然環立 著兩三個大小不等的古希臘式的圓形劇場。 此刻，那三個大小劇場都是空寂的，半環型 的高低階梯整潔明淨，像是幾把向天打開的 折扇，又似是幾個仰向天空的聆聽耳朵。最 大一個劇場約可容幾百人，入口處立著一塊 告示牌，寫明今天午後到傍晚，先後兩場音 樂會的樂隊名稱及其演出時間。顯然，這裡 是此時遍佈紐約的夏季露天音樂會的熱門演 出場地。中型和小型的環型劇場，則是提供 給民眾隨意表演或聚會的場所，中型劇場有 低矮台子和層級分明的觀眾席，小型的則只 是四五層樓圍著半扳草坪。上方雜沓踩踏的 履痕留跡，顯出是當地小團體經常用以社區 活動的聚會場地。晨風拂蕩中，我甚至似乎 聽到了環形階級上隱隱彌留下的喧嘩人聲， 傳來的，卻似乎是古希臘環形劇場的遙遠迴 響。 晨遊這麼一小塊蕞爾浮土，我真的被設 計者刻意為大眾留出的這幾個聚合空間所打 動，引出許多思考遐想。回到家後，我甚至 為此做了一通「掉書袋」式的案頭功課。—— 古希臘那些依山形而建的環形劇場，不設 「包廂」，不設邊座，沒有樓廳，也不分正廳 前排，是古希臘城邦民主最早的實驗場。古 希臘劇場，是最早把「公共」概念由「官」轉換 成「民」、廣泛讓市民參與的古早公共空間。 ——是的，「公共空間」。記得西哲哈貝馬斯 提出一個「公共空間」理論，指的是「政治 權 力 之 外，作為民主政治基本條件的公民自由討 論公共事務、參與政治的活動空間」。這「公 共空間」，也稱「公共領域」，它最關鍵的含 義，正是重視獨立於政治建構之外的公共交 往和公眾輿論的場地。而哈貝馬斯的「公共 空間」之論，又成為當代城市規劃與城市設 計學科的重要關注對象。當代城市規劃理論 家揚·蓋爾為此提出了比較系統的主張—— 從「駐足空間」和「坐歇空間」兩個方面，對公 眾停留的空間進行了理論研究，從而影響了 當代整個城市規劃領域的設計者的操作實 務。顯然，也影響了這個紐約小小浮島，竟 擁有兩三個大小環形劇場的獨特設計呢！ ——思想，是創造的前提。沒有思想， 就沒有創造，更不會有創造奇蹟。或許，眼 前這個「Little Island」浮島──紐約媒體大亨 的奇想和英國設計鬼才結合的創造奇蹟，正 可以視為從哈貝馬斯的「公共空間」思想論述 轉化而來的，捧獻給紐約民眾的一排美麗的 香檳酒盞吧？ 梵高的絲柏樹 大清早穿過中央公園，我和妻在高台階 前排起了長龍——為了梵高，更具體地說， 是為了梵高畫中的絲柏樹。 紐約好友一早就趕過來了，是她一再提 醒的：大都會博物館這個名為「梵高的絲柏 樹」（Van Gogh's Cypresses）特展，還有兩三 天就要閉館了，你們好不容易來紐約一趟， 萬萬不可錯過。 人潮洶湧。偌大展廳，人頭像浮萍、像 浪疊般湧動。Cypresses，絲柏樹，也有人翻 譯為「龍柏樹」。踏入熙攘的展廳，我略感 納悶：「梵高熱」易解，他的「向日葵」、「星 空」、「鳶尾花」等等膾炙人口的畫作意象早 已聲名遐邇，為何大都會博物館 卻獨獨鍾情 於他的「絲柏樹」， 作如此規模盛大的專展呢？ 據 聞，這是他們花巨力巨資，從 全球多家博物館和私人珍藏裡 精選出來的44件梵高的絲柏樹 題材油畫、水彩、素描及書信 作品，排列有序，設計精心。 這樣以「單一專屬題材」方式舉 辦的名家展覽，恐怕也屬某種 別出心裁的首創吧。「這場展 覽是夢想成真，」大都會博物 館法國館主任瑪麗娜·凱倫 （Marina Kellen）如此說道， 「為了紀念梵高誕辰1 7 0周 年，這項高度集中的選擇揭 示了他對雄偉柏樹的獨特看 法。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作 品集，既可以概述又可以近 距離了解他的創作過程，以新鮮的見解挑戰 流行的觀念。」 不錯，「以新鮮的見解挑戰流行的觀 念」，首先就是梵高及其畫作，從當年的乏 人問津到今天的熱潮不減的一個最重要的觀 察切入點。「我需要一個有柏樹的星夜—— 或者也許是在一片成熟的麥田上方。」1888 年4月，梵高在給他弟弟提奧的一封信中， 預示了他對普羅旺斯鄉村這些最引人注目、 最具象徵意義的植物景觀的獨特關注。這些 長壽、強健的樹木，不僅與死亡、重生和永 生有著古老的聯繫，而且千百年來，它們一 直是法國南部受到颶風影響的地區的守護 神。或許正因為這一點，與梵高執著追循的 藝術理想產生了共鳴。他對這些火焰般的常 綠植物的迷戀程度，不斷呈現在他晚期的大 量畫作中。在法國南部的兩年裡，這種高昂 刺天的植物，不斷活化他的斑斕沉 鬱輝煌的想像力。展廳展示了他 1889年6月25日（距離他1890年6月 去世僅一年），寫給弟弟信件中的 一幅草圖，他在信中寫道：「柏樹 仍然讓我著迷⋯⋯因為讓我驚訝 的是，沒有人擁有柏樹。但還是 按照我所看到的去做。」 梵高擁有了絲柏樹。或者 說，是絲柏樹擁有了梵高。—— 《星空》與兩件《麥田與絲柏樹》， 並肩展示在第一展廳的同一牆面 上。這三件分別為紐約現代藝術 博物館和大都會博物館及倫敦國 家美術館珍藏的「鎮館之寶」， 此刻與始終，聚滿了最多靜默 瞻賞的人群。名作《星空》上那幾團渦旋似的 星雲，據說吻合了百年後哈伯太空望遠鏡拍 攝的宇宙星雲圖，而受到觀賞者最多的關注 與評論。但此一刻，人們的目光，卻聚焦在 舉托著渦旋星雲的那棵刺天尖聳的絲柏樹上 了。那些火辣辣張揚的金黃麥田圖像，本來 特定地屬於梵高，但此一刻，那兩棵高低挺 拔的鑽天絲柏樹，卻成為人群視覺仰望的中 心了。 F8 耙⯈㕙锶臟 星期天周報 06.02.2024 星期日 ◎ —— 作者簡介：蘇煒，中國大陸旅美 作家、批評家，現任教於美國耶魯大 學，曾任耶魯東亞系中文計畫負責 人，曾在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 心擔任研究助理，曾任職中國社會 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1990年後定居 美國出版長篇小說《渡口，又一個早 晨》《迷谷》等；學術隨筆集《西洋鏡 語》；散文集《獨自面對》、《站在耶魯 講台上》、《天涯晚笛－聽張充與說故 事》等；交響敘事合唱知青組歌《歲月 甘泉》；歌劇《鐵漢金釘》；古體詩詞集 《袞雪廬詩稿》等。 文/圖：蘇煒 ■作者近照。 ЫٙːίࡳdЫٙᘒᔛఱίࡳ ז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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