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 11.13.2025 星期四 中國時事雜誌 大廠程序員早早有著雙面生 活，A面是大廠測試崗位的python 程序員，每個工作日敲代碼12小 時，B面是元氣領隊，每個周末帶 著十幾到二十幾人數不等的團， 徒步、溯溪或者疾速。 一年前，早早報了一次徒步 團，當時的領隊讓她印象深刻， 「一個很負責的大哥，安靜地聽我 說了不少事，也分享自己的生活 經驗，我也想像他那樣，給他人 提供幫助，做他人的傾聽者，就 報名做了領隊。」 報名通過後，早早接受了各 種培訓，帶隊流程、突發事況、 急救知識，還有戶外的培訓，比 如大巴會把所有攀岩領隊拉到攀 岩線去培訓。每一項培訓至少兩 小時，有的還需要考試。 早早說，每帶一個新隊，破 冰環節都是最難。她自己的秘笈 是，首先不能犯怵，要會察言觀 色，看大家有沒有睡意，想不 想玩，設置小獎品吸引大家，然 後找到能給到回應的那一小部分 客人，請這種自來熟的客人在大 巴上破冰，就會慢慢熱鬧起來， 「沒有最難帶的客人，就看你怎麼 帶」。她認為，腦力勞動的敲代碼 比體力勞動的徒步帶隊累多了， 「工作真的實在是太累了，我需要 那個方式來調節。」 剛到大廠後沒多久，她把家 搬到公司附近，小電驢10分鐘上 下班，10點半上班，她要睡到10 點，不願多花一分鐘在路上。但 兩天都在路上帶隊的周末早上，7 點半她就能自然醒。 這一年多來，早早已經帶了 40多個團，基本每個禮拜都在帶 隊。她說帶團會讓自己心裏得到 滿足，「能實現自我價值，這是我 在工作中沒有辦法實現的東西， 以這種方式調節工作帶來的疲憊 感。」 小米從外企辭職後，找了份 導購員的時候，第一天上班就站 了12個小時，累到話都不想說。 她說，單純的用體力勞動去換 錢，帶來的新鮮感和快樂很快就 消失了。 做了一個半月超市導購，小 米又開始投簡歷。之後去某連鎖 咖啡店做咖啡師，一開始是覺得 好玩，還有就是想少用用腦子、 清閒一點。 結果也是事與願違，就算是 在咖啡店工作，腦子也根本沒有 休息。做咖啡的步驟、打掃衛生 用哪個藥水，這些都得時刻記 得。真正擊潰小米的，是周圍人 對她這個選擇的不理解。 小米告訴媽媽自己換了工作 以後，媽媽直接說，如果不找個 體面的工作過年就別回家了。身 邊的很多朋友也企圖給小米重新 介紹工作，因為他們覺得小米是 因為找不到工作了才去做服務行 業。 小米說，自己對這種偏見還 挺生氣的。一直覺得職業不分高 低貴賤，但有的人就是理解不了 這種平等性，他會下意識認為， 當你從白領變成了服務人員，你 的人生一定會斷崖式下跌。 另一方面，小米也發現「內 捲」這件事並不只在大企業，咖啡 店也一樣。她說，現在的同事知 道她過去的經歷後，就非常有敵 意，並開始和小米搶工作：搶著 開門閉店、搶著收拾東西、搶著 招呼客人。小米有時候只是想完 成份內的工作，但被他帶著，也 不得不捲起來。那天領導還開玩 笑和小米說：「你來了以後，大家 工作都積極了。」她也只能笑而不 語。 既也 是是 大徒 廠步 程團 序領 員隊 從白領變成服務員 身邊人無法理解 在最初的新鮮感衝擊之後，面 對薪水斷崖式下跌、社會地位下 降、周圍人不理解的目光、對未來 規劃的迷茫……辭職去做輕體力活 的年輕人，過得沒有那麼輕鬆。 邵音是去年9月辭職的，她之 前在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直播運 營。每天的上班時間是從早上9點到 下午6點，但是一直到晚上12點，都 會持續有人在微信裏給她發工作消 息，周末還會有訊息轟炸，邵音常 常感到有一種喘不過氣的窒息感。 索性辭職後，邵音找了一家花店上 班，每天「早九到晚六」或者「早十 一到晚八」，如果遇到節日就需要通 宵工作。邵音說，以前在互聯網公 司上班，基本都是坐辦公室；在花 店，就必須做很多體力勞動，比如 拖地、搬花等。第一個星期，每天 上完班回到家，她都感覺腰酸背痛。 在花店工作一個多月，邵音手 機裏就只有一個工作相關的群；以 前一般同時會有100多個群，消息 24小時不間斷，連出去玩的時候都 要一直看著手機。沒有這些群消息 後，邵音感覺很輕鬆，下班以後雖 然身體很累，但是腦子不用再想工 作相關的事情，少了很多精神上的 痛苦。 從互聯網公司換到現在的工 作，最大的差距肯定是收入，以前 月薪2萬元（人民幣，下同），現在 一個月只有3000多的薪資。有次， 邵音想買iPad，發現一個月的薪資 都買不起；還有一次是想買雙運動 鞋，發現要花掉1/3的月薪，就放棄 了。邵音說給自己的時間期限是一 年，一年以後就會回到從前的賽道 上去。 武漢大學發展與教育心理研究 所副教授陳武認可當前年輕人職業 價值觀的多元化趨勢，不再局限於 「體制內穩定」、「工作體面」等傳統 標準，而是懷揣勇氣進行職業探 索。但他也提醒，要理性判斷和選 擇，每種職業都有門檻和難度，輕 體力活的挑戰程度並不亞於辦公室 工作。 一些體驗過輕體力活的「探索 者」坦言，體驗一點也不「輕」。花 藝是該小組中最常被提及的職業之 一，但桔年說，「我只能做分裝，一 看插花就知道自己做不了。」桔年也 考察過咖啡師這一職業，咖啡師雖 然入行門檻比較低，但工作強度也 遠超出她的承受範圍。「原先工作中 的問題和困難，不會因為換一個職 業就解決，要想做好，肯定需要百 分百的投入」，桔年提醒，「不要因 為帖子盲目跟風，要先去了解這個 行業的真實情況。」 一天工作幾小時，不用動腦， 簡單重復，是大多數「探索者」對於 輕體力活的最初想像。然而，張佳 瑞坦言，就算自己是拉麵培訓班中 「最偷懶的人」，一天的課程後仍然 「體力透支、手臂肩膀都酸痛」。 試著將送外賣作為兼職後，賀 辰也很快發現，對他而言全職送外 賣並不是一個理想的職業選擇，「一 旦把送外賣作為正式工作，那麼原 先時間自由又可以適當運動的優點 就不存在了。」 津雲談到周圍人對輕體力活的 看法：「有的人並不認可這個工作 的價值。不是所有人轉型後都能自 洽、堅持下去。很多人只是想轉換 生活方式，覺得新鮮才嘗試，可能 一兩個月後就回到了原行業。」 腦力倦怠的大廠人對體力活抱 有一種浪漫化的嚮往，張佳瑞把這 種現象描述成「圍城」。在張佳瑞的 分享裸辭學拉麵的帖子底下，有一 條評論，「你們只是因為有學歷、有 托底，短暫體驗一下就說可以解決 職業倦怠，但是你們還有機會回到 大廠。」張佳瑞對此表示贊同：「的 確，有退路的人，和靠體力勞動吃 飯的人，對體力活的感受是不一樣 的。」對鄭嫻來說，工廠工作是當下 最好的選擇，「現在的工作薪資待 遇和我自己對工作的滿意程度，都 比以前的工作好很多。」賀辰說，或 許博士畢業後，自己就不會再送外 賣，「能靠勞動賺錢的職業都是好工 作，何況能選擇是體力還是腦力勞 動時，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陳武支持年輕人多體驗不同類 型工作，「體驗越多，越清楚自己想 要甚麼」，多嘗試能幫助建立全面認 知，避免被單一職業類型局限。陳 武強調，工作形式本身不能解決職 場困境，關鍵是通過新體驗獲得新 認知，進而改變對原有問題的思考 角度。 薪水斷崖式下跌 買雙鞋都捨不得 晚上10點半，在讀博士生 賀辰結束了一天的科研工作。 他戴上頭盔，點開接單介面， 開始了他的外賣騎手工作。「逃 離辦公室，體驗輕體力活」， 正在成為年輕人中間的一股潮 流。這些高薪、高學歷的都市 白領希望通過體力活，緩解腦 力勞動帶來的過勞疲憊。 ▍本報訊 ▍ 在晚風中飛馳，遲遲沒有進度的 科研任務被賀辰拋在腦後。「你 點一下屏幕，接個外賣單子，有時 候和遊戲打怪很像」，對他而言， 送外賣成為一種獨特的腦力休息方 式，不需要過多考慮，還能在出汗 的同時賺一些零花錢。 和賀辰情況類似的年輕人還 有不少。豆瓣小組「輕體力活探索 聯盟」創建於2022年11月，聚集了 102753名「探索者」。他們原先大多 從事腦力勞動，在小組裏分享從辦 公室「逃」向輕體力活的經歷。隨著 健康狀況不盡人意，廣州互聯網大 廠員工張佳瑞終於下定決心提交了 離職申請，正式離崗的一個月後， 她走進了為期一個月的「蘭州拉麵培 訓班」。據《中國青年報》報道，每天 7點起床，8點到9點準備麵團，11 點半前練習拉麵動作，14點後用自 己做好的拉麵調味……在拉麵培訓 班規律充實的勞動中，張佳瑞久違 地放鬆下來。25天的課程結束後， 張佳瑞瘦了接近10公斤。之前看電 腦導致的頸椎病和脖子前傾有了改 善，身心狀態都在拉麵的揉捏摔打 中好了許多。 「大廠人很容易職業倦怠，不知 道天天做圖表做數據走流程是為了 啥，久而久之自我價值感特別低」， 張佳瑞認為，輕體力活的成果「獨一 無二」。後來她在網上發的帖子中寫 道：「建議從大廠離職的人員都來試 試純體力活，踏實做事真的能提升 生活幸福感。」在張佳瑞看來，這種 體力活能帶來直接、即時、正向的 回饋。 在福建寧德的工廠裏，20歲的 鄭嫻從事燃料質檢工作。學習旅遊 管理專業的她，做過酒店前台、移 動營業員、水利局文員，最終選擇 進廠。「現在的工作除了必要溝通， 不用額外交流」，鄭嫻說，自己幹活 勤快，老闆認可，績效分高，對現 在的工作也很有歸屬感。 去年12月，新雲不想繼續考研 了，和家裏大吵一架，母親「斷供」 生活費。在這種情況下，新雲想到 了去山姆做理貨員。新雲說，工作 很簡單，客戶在山姆APP下單，物 流部門會把單子打出來，理貨員就 按照清單去賣場裏把相應的貨物拿 回來、打包、發給物流小哥。 新雲表示，從生理上來說，這 份工作是很辛苦的，如果輪到七點 到崗的早班，她五點半就得起床。 剛開始不熟悉商場裏的物品位置， 需要來回跑，每天的微信步數基本 都在20000步左右，「我考研的時 候，特別喜歡去健身房，現在覺得 搬貨跟舉啞鈴沒啥區別，工作已經 達成了健身的效果。」 新雲說，不一樣的是，山姆這 份工作遇到的所有困難，都很清晰 明了，你知道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法 是甚麼，對自己的生活有一種掌控 感；但以前考研、實習的時候，遇 到一個想不明白的問題，每天就算 走50000步，也解決不了。 對於陷入職業倦怠的年輕人而 言，輕體力活帶來的是更有確定性 的獎勵。這種線性、可預期的工作 形式為他們超載的大腦提供一個暫 時的休息站。武漢大學發展與教育 心理研究所副教授陳武稱，辦公室 久坐、長期腦力勞動，易導致身心 失衡，輕體力活能通過身體活動彌 補精神疲勞，可視為是一種維持身 心健康的有效方式，「一個人的『身』 和『心』相互影響，精神勞累時，體 力活動可補償；身體勞累時，靜態 思考也能調節，核心是把握『平衡 度』。」 在求職迷茫期，鄭嫻發現了「輕 體力活探索聯盟」小組。那段時間， 她每天會花約兩個小時在組裏流 覽，「看看哪些工作適合自己。」杭 州咖啡師津雲的職業轉型，同樣是 受了小組帖子的啟發。26歲的她在 互聯網行業工作3年後，在2023年6 月去了一家咖啡店求職。在正式嚐 試之後，她發現咖啡師這個職業既 能學習新技能，又能實現工作和生 活的平衡，相當符合自己的職業預 期。 3 6歲的桔年從互聯網大廠離 職。正處於求職焦慮的她看到了一 名40多歲的社交媒體博主分享的職 業轉型經歷，「40多歲的姐姐都能 快速上手新工作，那我還在扭捏甚 麼。」她開始檢索家附近的花店，並 很快找到一份分揀花材的工作。 陳武表示，用心理學的「強化」 理論來解釋，輕體力活能給予人即 時回饋，有「積極強化」的作用—— 比如「完成一單得一單報酬」，收益 數值直觀可見，能調動積極性。 每種職業都有門檻 要理性選擇 ■帶團出遊，是不少年輕人傾向的「輕體力活」。 新華社資料圖片 ■體驗烘焙，也能換個心情。 中新社資料圖片 ■圖為咖啡師在雲南省普洱市一家 咖啡莊園沖泡咖啡。 新華社資料圖片 逃離辦公室 體驗 「輕體力活」 送外賣練習拉麵 身心狀態漸好轉 輕體力活能給予人即 時回饋，有「積極強化」 的作用——比如「完成一 單得一單報酬」，收益數 值直觀可見，能調動人的 積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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