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是美國亞太裔傳統月（Asian American, Native Hawaiian and Pacific Islander Heritage Month）。這個月份的設立，是為了紀念1869年5 月橫貫大陸鐵路的竣工，那項由超過一萬兩千名 華工用血汗鋪就的偉大工程。而我今天要講的故 事，是第三個節點上的幾顆寶石。 橡子園：一群現代鋪路者的集結 2000年，一位名叫朱偉人的華裔企業家，做 了一件在當時的矽谷看來頗為逆潮流的事情。那 一年，互聯網泡沫正在破裂。納斯達克指數從 五千多點暴跌至一千多點，無數.com公司一夜之 間灰飛煙滅。大多數投資人都在逃離矽谷，逃 離高科技。但朱偉人找來幾位老朋友，在矽谷 的一片安靜角落，創立了一個名叫“橡子園” （Acorn Campus）的地方。 橡子，是橡樹的種子。它很小，很不起眼。 但只要紮下根，它就能長成參天大樹，最終繁衍 成一片森林。這個名字，本身就是這群華裔鋪路 者的隱喻。他們種下的，是未來的森林。 橡子園的創始合夥人，每一個都是矽谷華裔 創業史上的傳奇。他們大多來自台灣，在二十世 紀六七十年代來到美國，經歷了語言的障礙、文 化的沖突、學術的挑戰，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 硬是在美國科技產業的最高峰，為華裔撕開了一 道口子。 下面，讓我們認識這些開拓者。 延續摩爾定律的人：胡正明 如果說前面這些人物是用資本和商業模式在 改變世界，那麼胡正明，是用基礎科學在重新 定義世界的邊界。半導體行業的人都知道一個名 字：胡正明。 他不是媒體上最耀眼的那一個，沒有創辦過 家喻戶曉的公司，沒有操作過數十億美元的投 資，沒有站在國會山的聚光燈下。但他做的那個 東西，讓前面所有人的努力變得可能。沒有胡正 明，就沒有今天的智能手機、AI芯片、雲計算數 據中心。事情要從上世紀90年代末說起。 豆芽菜胡同里走出的少年 1947年，胡正明出生於北京豆芽菜胡同。那 是一個不起眼的地方，胡同的名字聽起來甚至有 些滑稽。但就是這個從豆芽菜胡同里走出的孩 子，後來會成為改變整個半導體產業的人。他在 台灣長大。1968年，他從台灣大學電機系畢業， 隨後赴美深造，進入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取得 了電機及計算機碩士和博士學位。不到30歲，他 就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和柏克萊加州大學任教。 他的學術生涯光彩奪目：出版4本專著，發表超 過800篇論文，擁有超過百件美國專利，膺任中 央研究院院士、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中國科學 院外籍院士。國際電機電子工程學會（IEEE） 譽其為“微電子前瞻者”。但這些頭銜和榮譽， 只是一串冷冰冰的名詞。真正讓胡正明名垂青史 的，是一項發明。 摩爾定律的“末日預言” 上世紀90年代末，整個半導體行業都在焦慮 一個問題：摩爾定律是不是快到盡頭了？摩爾定 律是英特爾創始人戈登‧摩爾在1965年提出的一 個觀察：芯片上的晶體管數量大約每18到24個月 翻一番。這個“定律”在過去三十多年裡一直成 立，推動著整個信息產業以指數級的速度增長。 但到了90年代末，物理學家們開始敲警鐘。傳統 的晶體管是平面結電流在一個二維平面上流動。 當晶體管的尺寸越做越小，漏電和功耗的問題就 會越來越嚴重。業界普遍認為，35納米就是平面 晶體管的物理極限。也就是說，按照當時的技術 路線圖，摩爾定律最多還能再撐十年。這聽起來 像是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但它會直接影響你的 生活，如果摩爾定律真的停止，你的手機、電 腦、所有電子設備的性能提升速度都會大幅放 緩，甚至停滯。整個半導體行業都在尋找出路。 胡正明也在找。 航班上的頓悟 1996年，胡正明拿到了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 劃局的資助，開始研究新一代晶體管結構。三年 多的時間裡，他在伯克利的實驗室裡埋頭苦幹。 據說，解決方案是在一次從美國飛往亞洲的長途 航班上靈光乍現的。飛機在太平洋上空飛行，窗 外是無盡的藍色。胡正明在腦海中推演著一種全 新的晶體管結構不是平面，而是三維。他想的 是：如果讓電流不再在平面上流動，而是垂直向 上走呢？這個想法很簡單，就像一個孩子在沙灘 上堆沙堡，你把沙子堆成一道“牆”，電流就在 這道“牆”的三個面上流動。這種設計大大增強 了對電流的控制，大幅降低了漏電和功耗。他在 餐巾紙上畫出了草圖。回到實驗室後，他和團隊 開始把這個想法變成現實。 FinFET：續命摩爾定律的發明 1999年，胡正明和團隊研發 出第一款4 5納米的“鰭型晶體 管”（FinFET）。FinFET的 “Fin”就是“鰭”，因為這 種晶體管的結構看起來像 魚鰭，垂直的薄片，電流 從側面和頂面流過。這是一 個簡單而優雅的解決方案。當時 的業界普遍認為35納米就是終點，但 胡正明預測，FinFET器件能把摩爾 定律推到25納米以下。事實證明，他太保守了。 FinFET技術問世後，全世界最大的芯片制造商英 特爾花了十年時間才將其商業化。2011年，英特 爾宣布量產22納米3D晶體管，這正是基於胡正明 的FinFET技術。 這意味著，胡正明以一己之力，把摩爾定律 往前推了至少二十年。 “我很驕傲，我是一名工程師” 媒體對FinFET的評價是：“這是50多年來 半導體技術中最根本的轉變。”胡正明本人對此 非常自豪。在一次採訪中，他說：“工程師是要 發明自然界不存在的一些東西，這些東西可以 為人類解決很多問題，給人類帶來便利。我很驕 傲，我是一名工程師，我是發明東西的人。”這 句話，和前面那些創業者們說的“離錢愈近愈賺 錢”完全不同。胡正明代表的是另一種華裔精 英：不以財富為目標，而是以“解決人類最根本 的問題”為榮。他不是橡子園的投資人，也沒有 參與過任何“商業成功”的故事。但他是一代華 裔科學家的精神圖騰，他證明了華裔不僅能做好 商業模式創新，更能在人類科技的最前沿開辟新 的疆域。 回到台積電 2001年，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盛情邀請胡正 明返台擔任台積電技術長。此後四年，他不僅幫 助台積電升級芯片工藝，更幫助這家台灣公司完 成了對FinFET技術的積累。今天，台積電已成為 全球半導體制造的“王者”。進入3納米制程， 台積電仍然沿用FinFET技術，這項二十多年前由 一位華裔科學家發明的技術。胡正明認為，目前 仍看不到這項技術的“極限”在哪裡。他在一次 演講中說：“我相信我們這個產業在一百年以後 都會繼續。” 免費贈予世界的禮物 胡正明的另一項巨大貢獻，很多人不知道。 他的BSIM系列晶體管模型免費向業界開放，已 成為全球模擬微電路的“標準模型”，用於創造 數千億美元規模的集成電路。他沒有把這項技術 據為己有、收取專利費。他把這一切免費給了全 世界。 這項貢獻，無法用金錢衡量。 在今天這個把知識產權當成壁壘的時代，胡 正明的做法像是一種“異類”的選擇。但他說過 一句話，或許可以解釋他的動機：“創新不是目 的，而是手段。我們是要解決產業的問題，而不 是創造新的問題。” 矽谷創業之神：陳五福 從南港菜市場走出的孩子 陳五福出生在台北南港一個貧寒的家庭。 他的父親在菜市場賣菜，母親幫人洗衣服。家裡 窮到什麼程度？他小時候穿的衣服，是哥哥們穿 剩下的；他的課本，是借表哥用過的。他出生那 天，一位多年不見的親友拎著兩罐奶粉來探望， 於是這個在兄弟間排行第五的男孩，得名"五福 "。小五福不願意一輩子過賣菜撿煤渣的日子。 他拼命讀書，靠借來的課本一路苦讀，考進了台 灣大學電機系，那是當時台灣最好的大學、最好 的專業之一。 1972年，他從台大畢業，兩年後赴美深造， 進入佛羅里達大學攻讀電機工程碩士學位。之後 又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攻讀計算機科學博士。 如果按照一個標準"學霸"的軌跡，他應該繼續讀 下去，拿到博士學位，然後進入某家大公司，做 一輩子的工程師。但他的人生，在上班第一天發 生了轉折。 "離錢愈近的職位愈能賺錢" 1976年，陳五福碩士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 給銷售員做技術支持。第一天上班，他發現了一 件讓他震驚的事：整個辦公室空空蕩蕩，銷售員 們都出去跑業務了。更令他震驚的是：銷售人員 西裝革履，收入豐厚；而工程師在後方拼命寫程 序，卻只能拿微薄的固定工資。"一個企業的重 點，影響最大的不在後面，而在前面。"陳五福 後來回憶說，那一刻他意識到，中國留學生往往 學歷高、技術好，卻永遠悶在公司後台編程序， 離錢太遠。 他決定改變。但創業談何容易？他一沒資 金，二沒經驗，三沒背景，四英語還不夠好。他 不急。他給自己定了一個十年計劃："我那時27 歲，覺得37歲能夠擁有自己的公司也蠻不錯。" ● 他白天上班，重寫操作系統，專攻數據 庫和通訊網絡 ● 晚上在大學選修企業管理課程，系統地 學習商業知識 ● 1981年，他特意加入一家剛開業的小公 司Bytex，成為第四名員工，目的就是將一家高科 技創業公司從0到1的全過程"預習"一遍 他用十年時間，把自己從一個純技術人員， 打磨成了一個"懂技術、懂市場、懂管理"的覆合 型人才。 1986年，他37歲。目標達成。他在波士頓創 辦了第一家公司-CEC。 第一次失敗：一堂價值百萬美元的課 但創業之路，遠非一帆風順。公司成立後， 他們花了三個月寫好商業計劃書。剛開始就有人 出200萬美元購買公司一半股份。"區區200萬？我 們的技術這麼牛，怎麼會只值這個價？"團隊裡清 一色的工程師，沒人會懷疑自己的技術。他們毫 不猶豫地拒絕了。結果，9個月之內，再也沒有 人來投資。 錢快花光了。5個人的團隊，有兩人的工資 都發不出來了。陳五福回憶說，那是他人生中最 艱難的一段日子。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放棄的 念頭在腦中頻頻閃現。但聖誕節過去了，新年過 去了，他們還在堅持。終於等來一位投資者，但 他只願意出100萬美元，同樣要拿一半股份。陳 五福和團隊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接受了。因為 高科技領域變化太快，他們拖不起。拿到錢後， 他們大量招人，迅速開發產品。產品做出來了， 即將進入市場時，才發現：市場已經被大公司占 領了。 "雖然我們的產品是比大公司的好一點，但人 家不會隨便更換已經有的設備。"陳五福後來總結 道，"產品賣不出去，再投資就有問題，壓力就 更大了。"最後，一家大公司基於對他技術的信 任，同意收購CEC。雖然賺了錢，但陳五福對這 個結果並不滿意。 這次創業讓他懂得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道理： "開公司不是先看你技術好不好，而是市場在哪 裡，你賣給誰、怎麼賣。"這是一個擁有頂尖技術 的人，用九個月的煎熬換來的教訓。它也成為陳 五福此後所有成功的基石。 "矽谷創業之神"的崛起 從1986年到2000年，十四年間，陳五福創辦 了十幾家公司，幾乎每一次都以驚人的成功收 場。我們來看一下他的履歷： 1 9 9 0 年 1 0 月，創立Ca s c a d e Communications。 1 9 9 4 年 7 月 2 8 日 上 市 ， 市 值 曾 高 達 1 0 0 億 美 元 。 1 9 9 7年被A s c e n d Communications以26 億美元收購。 1995年6月，創 辦Arris Networks。 僅僅10個月後，在 第一個產品誕生的 當晚，公司就以1.5 億美元被Cascade Communications並購。 1996年6月，從美國東部移師矽谷，創建 Ardent Communications。第二年8月，公司被思 科（Cisco）以2.5億美元收購。陳五福因此成為 思科首位華人副總裁。 《華爾街日報》評論Ardent被思科收購，是" 用最短時間創造最高回報的案例"。 1998年底，參與Shasta Networks的創業。 1999年4月，北方通訊（Nortel）以約3.5億美元收 購Shasta。 2000年，他被美國創投雜誌《紅鯡魚》評 為"全球十大創業家"。美國投資界開始流傳一句 話："只要是陳五福投入的公司，趕快跟進。"龐 大如思科這樣的跨國公司，在陳五福面前也心生 忌憚。當得知他準備再次創業時，思科主動找上 門來："你下一個項目，我們一起做。"陳五福後 來回憶那段黃金歲月，只是淡淡地說："90年代 IT行業遍地黃金，你只要彎下腰隨便撿撿就是金 子。"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這根本不是運氣。他是 那個在懸崖邊上鑿路的人，只不過，他用的是 商業眼光，不是鐵鍬。讓美國人感到驚訝的是， 這位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跡的華人企業家，連 一個英文名字都沒有，只有一個拼音："Wu Fu Chen"。他至今還是那個從台北南港菜市場走出 來的孩子，只不過現在，他手里握的不是青菜， 而是整個矽谷最敏銳的商業嗅覺。 從創業者到教父 在橡子園，陳五福已經不再親自創辦公司 了。他把自己放在一個更安靜的位置上，橡子園 顧問董事長。他的任務很簡單：用自己的經驗， 為後來的創業者照亮前路。當一個年輕人帶著一 個還不成熟的想法走進橡子園，陳五福不會直接 說"行"或"不行"。他會問："這個東西，你賣給 誰？""你的市場在哪裡？""你憑什麼比別人強？" 這三個問題，濃縮了他用十幾年、十幾家公司換 來的全部智慧。 【未完待續】 F7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05.03.2026 星期日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文：趙湘君 ■ 榮獲國家 科技創新獎 章2016 美國250年歷史有多個歷史節點，美 國華人在三個重要的歷史節點上嵌下了深 刻的印記： 其一，華工的脊梁和鐵臂，在崇山峻 嶺中打通了美國東西兩岸的經濟大動脈； 其二，在太平洋戰爭前線，大批華裔青年 用鮮血和生命為世界和平建立了煌煌勳 業；其三，在人稱工業革命3.0的大變革 中，華裔科技精英和企業精英正是全球化 科技與經濟高速公路的重要開拓者，而他 們也成為了今天正在進行的工業革命4.0的 奠基石。 2 0 2 6 年 美 國 亞 太 裔 傳 統 月 紀 念 特 稿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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