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天我們離開咖啡館時匆忙，先生的棒球帽 一定是忘在咖啡館。他很喜歡這頂棒球帽。棒球 帽是女兒送給他的，上面有萊斯大學女兒所在學 院的標誌圖案，是一隻鳳凰。帽子是酒紅色。 女兒上大學的情景歷歷在目。那天送進學校 之後，家長稍作停留就必須撤退，學校有規定， 一周內不得來見娃。斷奶期必須嚴格遵守不得見 娃的規定，順利斷奶的秘訣就是心狠。那天我沒 走。我待在學校附近的酒店裡。那周我沒有打算 走，我準備待在學校附近的酒店裡等這周慢慢過 去。我知道這周的時間將會過得很慢很慢，會像 一個人蜷縮在牢房裡一樣慢且難受。 當天晚上有新生開學典禮的傳統儀式。新生 按學院列隊，將要在自己學院老師的帶領下依序 穿過Lovett Hall的拱門。這座充滿了藝術氣息的 行政大樓，由紅色磚頭和沙岩建造而成的萊斯大 學的標誌性建築，沒法不讓我想起在馬德里看過 的西班牙王宮。穿過這個拱門，就象徵了學術旅 程的開始。 那天夜晚細雨霏霏。我站在Lovett Hall前方 的草坪上等候女兒的出現。我不斷想著女兒將要 在這裡開始獨立生活，遠離了北方的新澤西，普 林斯頓，遠離了父母和家。這座充滿著南歐風情 的美麗校園，縱使寬敞庭院，迴廊幽徑，線條簡 潔，古樸華麗，也只是讓我的眼睛一陣陣濕潤。 雨在不知不覺中把我打濕。那夜給我的記憶是濕 的。 我的目光努力著不要錯過任何一位初到的莘 莘學子，如此在這樣的雨夜裡才不會錯過我自己 的孩子。我看見了女兒，儘管雨夜裡路燈依稀。 走在隊伍中的她顯得莊重，懂事，她像個大人一 樣穿著緊身束腰黑色禮服裙，皮鞋。我初次見到 了女兒成長的模樣。剎那間我淚水滂沱。 緊接著是 陣陣歡呼：Will Rice ，Will Rice，Will Rice…… 充滿著神聖感的歡呼聲震撼著我，Will Rice，女 兒所在的學院。學院的標識是一隻鳳凰。 一周後我見到了女兒，她說O-week結束時每 個同學都要寫一封信給自己，把面對上大學的各 種恐懼，各種焦慮，把離開家的各種害怕都寫在 信裡，然後我們點燃一隻紙做的大鳳凰，把信放 在鳳凰上一起燒掉。所有面對過的恐懼、焦慮、 憂愁都燒掉之後，我們就是一群勇敢的人了。 第二天，我帶著對鳳凰的深深感激，勇敢地 回到了北方的新澤西。 先生找不到這頂棒球帽，看得出他非常著 急。他的嘴裡反覆嘮叨著「這帽子怎麼不見 了？」「帽子怎麼就不見了？」他想起昨天回家 路上順便進去公司拿了包，於是從手機點開公司 的攝像頭查看昨天他本人從咖啡館回來後進公司 時的穿戴，看出他是光著頭進去的。他記得格外 清楚，昨天他是戴著棒球帽去咖啡館找我的。他 打電話給咖啡館，問有沒有棒球帽忘在那裡。接 電話的女孩說有，是不是酒紅色？先生問我要不 要陪他去取回帽子。我說我可以陪你去。先生又 問道，有沒有什麼要在咖啡館隔壁的亞洲超市買 呢？我說可以去看看魚和桂圓。先生說這樣好， 跑一趟就不只是為了取一頂帽子。他很喜歡做能 一箭雙雕的事。 這家亞洲超市歷來賣紐約州生產的蘋果，一 袋袋裝好擺在那裡。蘋果的種類很多，不同種類 有不同的價格。從秋天賣起，不知道要賣到什 麼時候。現在已經是四月中旬，還在賣。我好 幾個月不吃蘋果了，因為蘋果是秋天的果實。 過去我媽媽常對我說，水果蔬菜要吃當季的， 最好是當地產的。當秋天完全過去，我再戀戀 不捨地吃了幾天蘋果，就把白蘿蔔當成了大事 情，我牢記著「冬吃蘿蔔夏吃薑，不勞醫生開處 方」這些養育智慧。但我還是會從那些一袋袋裝 好的蘋果旁邊經過，因為這總是會讓我想想春華 秋實。 我買了桂圓，桂圓並不是什麼好桂圓，但我 想達成先生一箭雙雕的心願，便裝出一副看見桂 圓就興奮的模樣。我說，哈哈到底是越南的陽光 好，長出的桂圓一看就是優良品種。實際上我才 不知道這是哪裡長出的桂圓，並且我發現不少桂 圓的皮上長著白色的黴。我準備把這些桂圓買回 去後放進烤箱裡，這些白色的黴經不住長時間的 烘烤。過不了幾天，這些桂圓就成了硬殼的桂圓 乾。然後我會想想哪些人對我好，每想到一個， 我就送一袋桂圓幹給他。桂圓乾可以補腦益智， 這個我從小就懂。 我正要打算買條魚，並且讓魚舖的伙計幫我 把魚洗好剖好然後切成塊狀。但我又懶得麻煩他 了，這會兒人少，沒事，不打擾他們的閒暇。 這會兒沒幾個顧客。也沒幾個收銀員。一個 看起來是華人的女士恰好拎出一袋蘋果放上了收 銀台，她還買了些東西，甚至有豆瓣醬和老乾 媽。收銀員是韓國人，一看到有人要checkout就 趕緊就位來到收銀台，剛剛她站在收銀台外面和 另一位婦女說著韓文。她和那個婦女都穿著棉質 的鬆垮的白色條紋褲子。臉上都塗著刷牆白油漆 一樣又厚又牢固的膏狀粉。不知道為何她偏要戴 著一頂帽簷那麼寬大的白色帽子。或許這樣人們 就會認為她那張白油漆臉稍微自然了一些。但我 不覺得這頂帽子能起到這種作用。 看起來是華人的女士狀態很好。今天氣溫 八十五華氏度，天熱。我知道這個溫度停不了幾 天，因為目前還在四月。四月的氣溫會反覆無 常。我正在想這個年紀的女人都是上有老，下有 小，被生活驅趕著走。生活並沒有記得提供她養 精氣神的空間。她一定有個讓她著迷的地方偷 偷出逃了生活，像我一樣。我出逃在音樂和文字 裡。當然我不知道她什麼年紀。她會不會去教會 呢？教會適合她嗎？我又接著想。未必。我想起 我去教會的時候，那裡簡直是個社會。我混不好 那個社會。她也混不好。於是我自己讀聖經，禱 告，像一個逃學的孩子躲在家裡自學。 她的身高和我一樣。腳下的那雙鞋也和我的 一樣，Dr.Martens（馬丁博士），舒適的鞋底， 很龐克。不過她穿裙子，我今天又是穿著一條 sweatpants。我最近比較頹廢，對自己穿什麼根 本不在意，不過我很在意別的女人的穿著，我希 望她們能讓我眼前一亮。然後我從中感受到榜樣 的力量，對自己的種種懈怠做出提醒。昨天我父 親又給我發了一條小視頻，裡面在大談衣冠楚楚 的重要性，說到言語壓君子，衣冠鎮小人，先敬 羅衣後敬人，先敬皮囊後敬魂。我感到非常驚 奇，因為連我父親都在為拯救我的愛美之心而努 力。 她身上那條高腰A字裙很顯身材，她的身段 依然完美。用在她身上，身段一詞真合適。我 十三歲那年，鄰居姊姊十八歲，那天她對我和另 外幾個十三歲的發表了一番演說。她對我們說， 你們幾個黃毛丫頭可懂得，身材和身段的差別？ 她指著我說，你來講。我說身材就是高矮胖瘦， 並且從肚臍分開，往上，往下要有黃金比例。這 些我是從我哥哥他們的談話之中偷聽到的。我哥 哥和他的朋友常討論人體比例。黃金分割比例最 符合美學標準。 「你是從哪裡學到的？」 「書上看到的！」我說了一個天大的謊言。 「那你再說說身段！」 「身段就是身材！」 「大錯特錯！身段是味道，是魅力，比如有 人評價我，就一定要用身段這個詞，才顯出了我 的女人味，懂麼？」 那天我對鄰居姊姊仰了很久。從此以後，竟 然崇拜起她來，因為她有女人味，她很美！ 鄰居姐姐後來是什麼樣子呢？她遠嫁到澳大 利亞去了。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她。或許她現在 就是眼前這個女人的樣子。 她所有的貨物都被掃了條碼，稱了重量，她 把錢付好，正要走了。 大帽簷走出去把她攔了下來。大帽簷那麼愛 著收銀台之外的地方，就算是距離收銀台只有 幾步遠。她問：「你這個袋子裡的蘋果都是envy 嗎？」envy是蘋果的一個種類。我沒吃過。我吃 富士和Golden Delicious兩種蘋果。華人女士回答 說是。大帽簷又說，你確定嗎？華人女士說是 的。我感覺華人女士有些懦弱，說話的聲音那麼 低，與她不開口說話時煥發出的神采兩樣。 大帽簷從購物車裡把那袋蘋果拎了回來，放 回收銀台，她拿了幾個蘋果出來查看，她每拿出 一個蘋果，都要念一遍標籤上的字envy。她顯然 不想念完這一整袋蘋果，又問了一遍，你確信 袋子裡每個蘋果都是envy嗎？ 華人女士又低聲說著是 的。 【未完待續】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5.03.2026 星期日 愛是恆久忍讓，又有恩慈； 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 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 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 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 望，凡事忍耐。愛是永無止境。 哥林多前書13:4-8 作者：依然 圖片來自Adobe Stock 作者簡介： 甘芳名，筆名依 然。出生於中國江 西省，定居美國普林 斯頓。文學碩士，美中 作家協會永久會員，專欄作 家。寫作主題包括詩歌，散文，隨筆，小說 等，大量作品發表於各種期刊以及網絡併入 選多種版本文集。出版散文集《情可枕》，詩 集《自那時起》《布法羅的春天》，散文小說集 《藍月》，隨筆集《隨詩隨筆》，詩集《夏威夷》 等。所出版書籍被普林斯頓大學圖書館，哥 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哈佛大學圖書館等地收 藏。 生活有一個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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